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
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 史前—西周

分封与宗法秩序的形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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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房山的青铜器
  2. 渭水与海滨之间
  3. 赐土赐民
  4. 名分的编法
  5. 图纸与后来

分封与宗法秩序的形成

房山的青铜器

北京西南的房山有个地方叫琉璃河,二十世纪七十到八十年代,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清理出一处西周早期的城址和成片墓地。其中一座大墓里出土了两件青铜礼器,一件罍、一件盉,都是盛酒调酒的器物,内底铸着内容基本相同的铭文。铭文逐字怎么释读,学界至今有分歧,大意却没有争议:周王下令,命一个叫「克」的人到匽——就是燕——去做侯。有研究者据铭文内容推断,这个克就是召公奭的儿子。召公奭是与周王室同姓的重臣,史书说他本人留在朝廷辅佐,没有到燕地去。《史记·燕召公世家》记燕国的历史,从召公往下九代,只有一串光秃秃的名字,到第九代才接上确切的纪年;琉璃河这两件铜器,恰好把这段空架子的开头填上了实物。同燕国一样,几个老牌封国的始封地也有地面上的遗存可对:山西翼城、曲沃一带的天马—曲村遗址有西周晋侯的墓地,河南浚县辛村有成片的西周卫国墓葬,山东曲阜有鲁故城。遗址自己不会报出名字,把它们认作某国的始封地,靠的是地名延续、墓葬等级与铜器铭文互相印证——这是一层推断,不是遗址开口说话。

把这座墓的位置摆到地图上,问题就显出来了。燕在北方的边地,离周人发家的渭水流域隔着上千里。周人灭商之后面对的土地,东到海滨,北到燕山,南及淮水;周人自己有多少人手,没有任何材料给得出可靠的数目,但地图本身已经说明,靠一个都城直接管,管不过来。周人拿出的办法,是后来史书里说的分封——把同姓子弟、异姓功臣和先代旧族的后人,一批一批派出去建国;与分封缠在一起的,还有后世称为宗法的一套宗族规矩。这套秩序是按什么原则立起来的,周人自己把它想象成什么样,实际又运行成什么样,是三个不同的问题。它们各有各的材料,各有各的答法,混在一起就会答错。

渭水与海滨之间

周人的老家在宗周(今陕西西安西南),渭水流域的一块盆地。商人的核心区在东面的中原,殷墟(今河南安阳)一带是商人长期经营的中心。克商之后,周人得到的不是一块空地:商人的旧族、东方大大小小的方国,都还住在原地。新政权的头一步动作,是在天下之中另立一个支点;把官吏派到每块地盘上的办法,那时还谈不上——吏员远远不够分派。今文《尚书》的《召诰》《洛诰》记下这件事的叙述:在洛水之滨营建新邑,就是后来的成周(今河南洛阳)。《多士》一篇的小序说,成周建成后,把殷的「顽民」迁了过去;正文里,周公(名旦,周武王之弟)以王的名义向商人的旧贵族宣布:让你们迁居西土,不是我一个人不肯给你们安宁,这是天命。人口在这里是被直接处置的统治资源:整批迁走,放在新邑旁边就近看管。宗周与成周,一西一东,隔着黄河与崤山,相去千里。王室自己的力量铺不开这么大的一幅地面,能直接管到的,只是两都附近王畿之内的田地与人口;王畿有多大,同样没有可靠的数目。

这个政权手里并非只有亲戚可用。今文《尚书·顾命》记周成王(姬诵,约公元前十一世纪后期在位)临终、康王(姬钊,约公元前十一世纪末在位)即位的仪式,太史捧着册书登阶,向新王宣读册命——「册命」这个词,后来在大量西周铜器铭文里反复出现,是当时政治生活的日常词汇。西周早期的铜器铭文里,还出现「卿事寮」一类名称,通行的释读认为是王朝的办事机构,「太史寮」则要到西周晚期的铭文里才见得到;释文细节各家说法不一,但至少可以说明,「周王没有行政手段、只能靠血亲」的流行讲法站不住脚。这些机构有多大、管得多宽,没有任何材料算得出来;能说的只是它们存在过,而它们的手显然伸不了太远——否则就用不着后面那套办法了。

赐土赐民

周人自己的档案没有传下来。分封的现场是什么样子,保存最完整的一份记录,出自五百年后一位外交官的嘴里。鲁定公四年(公元前506年),诸侯会盟,卫国大夫祝佗为争盟会的位次,当场背出祖先受封时的清单:分给鲁公的,有大车、旗帜,有夏后氏的玉璜、封父的名弓,有「殷民六族」——条氏、徐氏、萧氏、索氏、长勺氏、尾勺氏,命他们各自领着本宗、分支与附属人口随行;再加上田地,掌管祭祀、占卜、记史的专职人员,典籍、礼器和各类职官,依托商奄之地的旧民,封在少皞之虚(今山东曲阜)——「虚」就是故城旧址。分封康叔到殷的旧地(今河南淇县一带),配的是「殷民七族」;分封唐叔到夏的旧地(今山西翼城、曲沃一带),配的是「怀姓九宗」。他还背得出践土之盟的载书——一百多年前诸侯盟誓的文本,说那份载书就收在王室的府库里,「可覆视也」——可以调出来核对。这番话是争座次的场合讲的,带着卫国的立场;可它的格式与实物对得上:江苏丹徒出土的一件铜簋,铭文记周王把土地、城邑、人口一项一项开列,赐给改封到宜的夨,格式上是同一种单子。只是这件簋的铭文,各家释读本就分歧不小,读它的人又都先读过《左传》里的清单——「对得上」三个字里,难免带着一层整理者的影子。

这样的铜器还有几件,每一件都是一次分封或册赐的现场记录。琉璃河的克罍、克盉记的是燕的始封;传世的大盂鼎记下康王时的另一次册赐,王赐给臣下盂一批人,铭文写作「人鬲自驭至于庶人,六百又五十又九夫」——从驾车的人到庶人,六百五十九人。数字难得,用起来却要小心:这只是一件鼎所记的一次王室之赐,受赐的是王臣,不是诸侯就封的标准配置,拿它去推算任何一个封国的规模都不行。各封国初封时带走了多少人、接收了多少人,今天没有任何材料能回答。能说的只是:一次分封授出的是一整个包裹——人、地、器物、职官,连同主持祭祀的资格,捆在一起给出去。

清单里的殷民六族、七族,是按族整批调配的。「帅其宗氏,辑其分族,将其类丑」,族长带着本宗、分支和属人一起走,宗族自身的组织没有拆散。这些被迁来配去的族是什么身份,历来有几种读法:一种看作成建制迁移的职事氏族,因为族名多与手艺行当有关;一种看作战俘与奴属。材料定不下来,几种读法今天都还在。对当地旧民怎么办,祝佗背的单子里也有一句:鲁国「启以商政,疆以周索」——民事沿用商人的老办法,划地编组用周人的规矩;封到晋的唐叔则是「启以夏政,疆以戎索」。新据点落在旧人群与旧都邑上头,民事从旧,编制从新。

后世的叙述里恰好留着一个对照,可以看出这套办法多出了什么。周武王(姬发,约公元前十一世纪中叶在位)克商之后,对殷人的故地先没有分封这一层:立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守住商人的祭祀,派自己的弟弟管叔、蔡叔在旁监视——有占领,有监军,没有名分与人口的重新编配。至于分封在时序上怎样铺开,《史记》与《逸周书》的安排本不一致:《史记》把封齐、封鲁、封燕记在克商当年,《逸周书》里的封建则在东征之后。武王死后,武庚与管蔡一起叛周,周公东征三年才平定,此后才有卫、宋等封国。这段故事属于后人的追述,细节无从逐条核对;作为对照却有分量:如果只有军事占领那一层,据点与王室之间就没有什么东西把第二代、第三代继续拴在一起,后来封康叔于卫、封微子于宋的做法,多的正是宗族与名分这两层。

名分的编法

按什么原则挑人封国,春秋人自己就在争。祝佗的讲法是「选建明德」——挑有明德的人。他解释鲁、卫、唐三家为何受赐最厚:照他的说法,「三者皆叔也」——三位始封君在各自的兄弟行里都不是最长的——又都有美德,所以用分物来彰显;否则文、武、成、康几代年长的宗室还多,却没有得到这样的分封——可见「不尚年」,不专看排行。他还补了一笔:武王的同母弟共八人,做到官职的只有周公、康叔、聃季三个,其余五人无官。鲁僖公二十四年(公元前636年),周王室的一位大夫富辰在谏辞里讲了另一个版本:「封建亲戚,以蕃屏周」——分封亲戚来屏障王室。他背出二十六国的名单,按辈分排成三组——昭穆是宗庙里分列辈次的名目——管、蔡、鲁、卫等十六国是「文之昭」,文王的儿子一辈;邘、晋、应、韩是「武之穆」,武王的儿子一辈;凡、蒋、邢、茅、胙、祭六国是「周公之胤」,周公的后代。他口中的资格也不是血缘一条:「庸勋,亲亲,暱近尊贤」——酬功劳、亲同姓、近亲信、尊贤者,四样并列。两种说法都产自动员和谏争的场合,谁也算不上中立的记录;它们彼此对不上,这件事本身倒是信息:到春秋时,「当年按什么原则封」已经没有公认的答案。周人当时实际按什么标准挑人,今天证明不了;能证明的只有封的行为,以及后人已经在争原则。

骨架仍然看得出来。名单的主体是姬姓自家人,外加异姓的功臣——姜姓的太公望封于齐(今山东临淄),和先代圣王之后——《史记·周本纪》记,神农之后封于焦,黄帝之后封于祝,尧之后封于蓟,舜之后封于陈,禹之后封于杞;商朝旧族的微子启封于宋(今河南商丘),承续商人的祭祀。富辰那份名单同时是一份有选择的回忆:齐、燕、宋这些大国不在其中,二十六国只排到文、武、周公三代的近亲为止。「周公之胤」六国另有一层意思:那是周公的儿子一辈受封,说明分封不是一代人一次做完的事,至少延续到成王、康王之世以后。

每封一次国,就造出一个新的宗族源头。这套编法被整理成整齐的模型,收在战国到汉初编成的礼书里,《礼记·大传》说得最简括:「别子为祖,继别为宗」——国君的儿子不能继位的,分出去自立为一宗之祖,他的嫡长后代世世承这个宗,叫大宗;旁支小宗传到第五代就迁出另立,大宗则百世不迁。配合它的是丧服和祭祀的细密规定:谁为谁服丧、服多久,谁有资格祭哪一位祖先,把层级织进年年要操办的家事里。这个模型是否就是西周实际运行的规矩,是争论至今的老问题。二十世纪初,王国维在《殷周制度论》里说,「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,莫剧于殷周之际」,把嫡长继承、宗法和分封看作周人一体创制的新制度,这是影响最大的一种讲法;与它相对的讲法则认为,写模型的书编成于战国以后,西周实物里找不到嫡长继承的直接凭据,春秋记下的继承案例又往往不合模型,整齐的图纸出自后人整理。两说并存,谁也不曾把谁证倒。

名分网络的另一半靠婚姻来织。原则是「同姓不婚」,春秋人的解释是「男女同姓,其生不蕃」,怕生养不旺;于是姬姓的封国世世代代与异姓通婚,齐的姜姓、宋的子姓都是固定的婚姻对象。赐姓命氏则把编外的族收进编内,鲁国大夫众仲解说这个规矩:「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氏」——按出身给一个姓,封一块地、立一个氏。原则在当时就有人犯规:春秋末年,鲁昭公娶了同姓的吴国女子,照例不能写下她的姓,《春秋》记到她的死,只称「孟子卒」;战国的礼书引用这条规则时,把这个反例一并记了下来。

这套秩序的日常,靠礼仪一遍一遍重做。今文《尚书·康王之诰》记下康王即位时的场面:太保召公率西方诸侯从应门左侧进入,毕公率东方诸侯从右侧进入,诸侯奉上圭璧和本方物产,口称「一二臣卫,敢执壤奠」——您的一二臣子,斗胆献上封土所出。王的答辞里有「乃命建侯树屏,在我后之人」,命他们建国作屏障,是义务的一面;又叮嘱「虽尔身在外,乃心罔不在王室」,身在国外而心在王室,是名分的一面。周人自己对这套秩序的想象,也早已带上理想的颜色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颂「本支百世」,主干与枝条各传百代;《板》说「大宗维翰」「宗子维城」,大宗是栋梁,嫡长子是城墙。这些诗篇写成于什么年代各有争论,但它们证明:秩序还在运行的时候,周人自己已经开始把它讲成一幅整齐的图。

图纸与后来

到战国,图越画越细。《周礼》把天下画成九畿,王畿之外每五百里一畿,一层一层排到最外的蕃畿;封疆按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递减,公五百里、侯四百里、伯三百里、子二百里、男一百里,连每一等留下几成出产、几年朝见一次、进贡什么物产,都标了等差。《礼记·王制》是另一套:一州之内,百里之国三十,七十里之国六十,五十里之国一百二十,合计二百一十国;九州相加,一千七百七十三国。《荀子·儒效》说周公「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居五十三」。这些图纸彼此对不上:九畿与《国语》讲的五服对不上,七十一与一千七百七十三对不上,汉代人议事时还引过「周封八百」。对不上,正说明图是各自画的。孟子讲得坦白:周室班爵禄的详情「不可得闻也」,诸侯嫌那些簿籍碍事,早已把档案毁掉,他自己也不过「闻其略」。后人常讲的井田,情形与此相同——讲它的文字都出在战国以后,当年实与不实,今天分辨不了。这些数字不能当西周的账来读;但图纸本身是史实,战国到汉的人就是用这套语言谈论制度的。至于「封建」两个字,它在古书里本是「封邦建国」的省称,近代被借去对译欧洲中世纪封君封臣的制度,再套回西周头上,两个意思从此缠在一起;本章只说分封。

图纸越画越齐,主持建制的人也被越抬越高。后世的叙述把建制的功劳逐步归到周公一人名下:《书序》把几篇封卫的诰命排在平定管蔡之后,《史记》再排定它们的先后次序,《逸周书·作雒》把分封与营建成周写成一场完整的规划,连城郭的尺寸都有——城方一千七百二十丈。连这几篇诰命里发话的「王」是谁——是成王,还是摄政的周公——从宋代起就有争论。材料里也留着改不掉的痕迹:封国里有第二代才受的封,有改封的个案,有春秋人各说各的原则之争。可见建制是几十年里边做边定的事,不是一个人一次画定的蓝图。「周公一手设计」与「周公全无其事」,两头都证不实;能说的是,他是这套秩序最早的主持者之一,后来又成了建制叙事的化身。

后世的图纸画得再齐,与实际的运行仍是两回事。被后世认作礼乐之邦的鲁国,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所记的早期世系里,好几次是弟弟接哥哥的位,还发生过弟弟杀哥哥自立的事;这些世系出自汉代人的整理,细节无从逐条核对。《左传》也记下春秋时的实例:鲁文公二年(公元前625年),鲁国祭祖先,主祭官把僖公的牌位提到前面,理由是「吾见新鬼大,故鬼小」——昭穆次序,原来可以由掌礼的人用一套说辞颠倒过来。秩序的维系与失效,材料里各留下一个端点。西周末年,周宣王(姬静,公元前827—前782年在位)还能干预鲁国立嗣,先是强立鲁君的小儿子,后来又出兵伐鲁、改立新君——王室那时还管得动诸侯的家事。此后不到一百年,到春秋初年,鲁隐公三年(公元前720年),周王室与郑国互换人质,郑人割走成周的麦子;再过几年,天子把自己管不动的田拿去换郑国的田,《左传》的评语是「己弗能有而以与人」。两个端点之间还隔着西周的灭亡与东迁;王室与诸侯的关系是怎样一步一步松下来的,材料几乎全缺,只能留空。

这套秩序改变了什么,代价落在谁身上,材料能给出一个轮廓。它把一个西部族邦的人手撒进辽阔的东方与北方,每个据点带去自己的人口、礼器与名分,在旧都邑和旧族之间扎下根;它不靠派任的官吏,而靠宗族一代一代自我衍生来维持联系,王室自己不常动用武力,就把统治的半径撑到了直辖能力的几倍。代价写在同一副骨架里:血缘逐代变淡,据点逐代长大,「屏王室」的亲戚渐渐长成各自的国家。这不是谁设计失误——能维持两三百年,已是这套办法的本事。代价的另一头,落在没有声音的人身上:殷民六族、七族和怀姓九宗被整族调配,他们能留下的,只有清单上的几个族名。

春秋以后,秩序往下走,对秩序的记忆往上升。祝佗争位次背出的清单,富辰谏王背出的名单,说明「周初封建」在春秋已经是可以援引的凭据;到战国,它变成一张张整齐的图纸;到汉代,它成了朝廷议事的先例——武帝朝议分封,大臣张口就是「周封八百,姬姓并列」。此后每逢要重议天子与地方的关系,话头多半回到这里。这套秩序自己怎样一步一步松脱,诸侯怎样一个一个坐大,是春秋时代的事;周人真实的册命现场是什么样子,今天能见到的,只有那几件铜器和它们身上的铭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