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门宴与楚汉战争
鸿门宴与楚汉战争
一场宴席四种写法
汉元年(公元前206年),天下刚换过一轮主人。这年沿用秦历,以十月为岁首:十月里,刘邦——后来的汉高祖(公元前202—前195年在位),此时各路反秦兵马共奉楚怀王熊心为主,刘邦是怀王麾下西进一路的将领,人称沛公——率军先入关中,秦王子婴在咸阳城郊的轵道亭旁投降。刘邦封存了秦宫的府库,退军霸上(今陕西西安东),召来关中父老,只立三条约:「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」,其余秦法一概除去,各衙门官吏照常办事。《汉纪》引这三条,文字小有出入,作「伤人者刑」。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记下了关中人的反应:「秦人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。」怀王出兵之初与诸将有过一个约定:「先入定关中者王之。」两个月后,率诸侯联军主力的项羽——名籍,下相(今江苏宿迁)人——赶到,驻在鸿门(今陕西临潼东),与霸上相去四十里,请刘邦赴宴。
这一晚的宴会,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写得最细:谁坐在哪个方位,范增怎样三次举起佩玉催促,项庄怎样起身舞剑,樊哙怎样带剑拥盾闯入军门,刘邦又怎样借口如厕、从山间小路走回军营,回军之后立刻杀了告密的曹无伤。同一件事,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里只剩赴宴、谢罪、脱身的骨架;《汉书·项籍传》压成一句「赖张良、樊哙得免」;东汉荀悦的《汉纪》留有项伯遮护与樊哙责让,却没有座次与佩玉;到北宋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索性连座次一句也删去。赴宴、谢罪、脱身、范增不满、曹无伤被诛,这几节骨架是各家共同的;座次朝向、舞剑闯帐,只出在最完整的那一层里——楚汉之间的故事,本有一段被人反复讲述的历史。至于席上的项羽为什么最终没有动手,他当时怎样盘算,没有材料能回答;留下的只是结果:刘邦活着回了军营。
真正决定此后四年的事,不在席上,在宴后那张名单。宴后一个月上下,项羽以新自立的名号分封了十八个王,把刘邦封到巴、蜀、汉中;四年之后,项羽败死在乌江(今安徽和县东北)边上,刘邦在氾水北岸(今山东定陶一带)即了皇帝位。陪着项羽输掉的,是那套以霸王为盟主、列国并存的分封安排;跟着刘邦留下的,是皇帝直辖的郡县外加若干封国的混合格局。秦亡之后中国走哪条路,这是第二次回答。赴宴的两个人,手里各握着什么牌?为什么四年之后,分封输给了郡国?容易被宴会故事遮住的是另一件事实:终结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场合围,是刘邦当场开出一纸分地承诺才凑齐人手的——赢下分封之争的人,最后一笔付出去的,恰是一笔最大的分封。
各家手里的牌
当时通行的酬劳只有几样。自商鞅变法以来,秦国酬功的规矩就是把爵位、田宅发给立功的人,爵分二十等,一级爵配一份田宅,这套规矩运行了一百多年。秦廷一倒,再没有一个中央能调拨钱粮,各家队伍酬功,用的都是爵位与土地。在巨野泽(今山东巨野北)一带拉队伍的彭越,此时带着一万多人「毋所属」——有兵,却没有名分可以寄身——就是这个局面的样子。此后四年的每一次离合,都绕不开同一个动作:分地。
主分的是项羽。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之战击破秦军主力之后,诸侯将领进他的辕门要跪着挪动,没有人敢抬头看;秦将章邯投降后,二十余万降卒随军西进,走到新安(今河南义马西)被项羽下令尽数坑杀。这个数目与先秦以来史书上的大数一样要打折扣——同一篇《项羽本纪》里,坑、屠一类字眼用在好几处战场,已成记事的习惯写法——但坑杀降卒这件事本身,没有人替项羽否认过。到鸿门时,他名义上仍是怀王麾下诸将之一,实际上已拿走主约之权:一面把怀王尊为「义帝」,一面说怀王是自家叔父项梁所立、没有战功,「何以得主约」。分封的名单,就是按他的意思排的。
项羽手里有什么:巨鹿以来的军望,诸侯联军的盟主名分,一支当时最能野战的军队,还有自封的西楚九郡——九郡是哪九郡,现存材料点不全。卡住他的是什么:他没有后方。有人劝他定都关中,他见秦的宫室已经残破,又念着「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」,还是东归彭城(今江苏徐州);那句话常被当成虚荣的口实,说的也是这支队伍的构成——从江东带出来的人马,根在东方。咸阳那场大火又烧掉了他留在关中的余地:考古勘探能证实咸阳宫殿区确实遭过大火,证实不了的是烧了哪几座宫殿、烧了多久;渭河南岸的阿房宫遗址反而没有焚烧的痕迹,那座宫殿当时还没有建成。关中人对他的队伍只有畏惧没有归心,《史记》的原话是「秦人大失望,然恐,不敢不服」。他看得见战场上的一切,此后四年大会战几乎没有输过;他看不见的,是自己的用兵方向一次次被对手递来的消息牵走。
刘邦手里有什么,看着薄,拆开看却厚。薄处在兵力:史书给鸿门两边记的数是项羽四十万、刘邦十万,有的本子还加上「号称百万」「号称二十万」——这类大数是记账的口径,不是点名的实数;同一部《史记》写井陉之战,赵军「号称二十万」,而守井陉的陈馀口中,韩信的兵「号数万,其实不过数千」——「号」与「实」本是两套记法。鸿门时能确定的是姿态:赴宴谢罪、受封就国的是刘邦。厚处有三样。一样是关中的人心与秦的档案:约法三章替他攒下「秦人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」的预期;萧何一进咸阳,先收秦丞相、御史府的律令图书,天下何处是险隘、何处户口多少、何处强弱,刘邦一方由此有了底本。一样是怀王之约:「先入定关中者王之」这九个字,后来被各方反复引用,成了刘邦手里最硬的名分。还有一样最不起眼也最要紧:他背后有巴、蜀、关中两块能出兵出粮的地盘。他的短板同样明显:离开关中向东,他的军队打不过项羽,此后四年六次大溃——彭城、荥阳、成皋、宛叶之间、广武中箭、固陵——每一次都要靠后方补回来。
两家还有一层差别,在消息的用处上。刘邦一边的消息网密:曹无伤告密,项羽随口说破了来源,曹无伤三日内被杀;韩信打赵国之前,先派人打探对方谋士的计策是否被采纳,回报说没有采纳,他才敢进兵。更难得的是叫停的力气:郦食其劝刘邦分封六国后裔,印都刻好了,张良赶来条陈八条不可,刘邦丢下筷子骂了一句,下令把印销毁——错的方案能当场刹住。项羽一边,战场上的探报又快又准,大主意上却常被对手递来的假消息引路:张良把齐、梁反叛的消息送去,说汉王只想如约王关中、不敢东进,项羽便放心北击齐国。两边的差别不在谁探得到消息,在探到之后怎么办。
韩信、彭越、英布是桌上的另外三家,各有一段独立的选择余地。韩信此时在汉营,手里将有一支方面军,名位却要刘邦给——后来刘邦两次直入他的军营,收走兵符。彭越在梁地(今河南东部一带)打游击,有人劝他早日起兵,他说「两龙方斗,且待之」,谁给名分就帮谁。英布是项羽封的九江王,兵强,却已经不肯听调,称病不出。关中另有三张牌是项羽发的: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,三个秦的降将分王关中,任务是堵住刘邦的回头路;新安那笔仇恨账却挂在他们头上,韩信后来一句话点破:秦地父老恨这三人,恨入骨髓。义帝熊心已经算不上局中人:他生前是约定的主持人,死后会变成一个名目。
名单贴出的那年
正月里(《汉书·高帝纪》记在二月),分封方案公布。刘邦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四十一县,都南郑(今陕西汉中);理由是「巴蜀也是关中之地」——用一句话重新定义,把他折算出了函谷关(今河南灵宝北)。关中三分:章邯为雍王,都废丘(今陕西兴平);司马欣为塞王,都栎阳(今陕西西安东北);董翳为翟王,都高奴(今陕西延安一带)。魏、赵、齐、燕、韩各立各的王,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九郡,都彭城,另有英布、吴芮、共敖等,一共十八个王;没有封王的,像陈馀封三个县,彭越什么也没有。名单和都邑,史书写得清楚,是可靠的;每个王的封地边界画到哪里,今天已经查不实。
反对声当场就有。陈馀派人去齐国游说,说「项羽为天下宰,不平」:原来的王被赶到坏地方,好地方都封了项羽自己的臣下和将领。四月,诸侯各自就国,安排几乎立刻开始崩解:项羽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(今湖南郴州),半路派人杀了他——下手的是谁、死在哪里,几种记载彼此对不上;韩王成不获准就国,先废后杀;臧荼回燕国,杀了不愿迁走的故燕王韩广,并了他的地。田荣在齐地先反,把将军印送给彭越,让他反梁地。分封方案同时亏欠了三类人:被赶到坏地方的旧王,有功而未得分的人,以及所有不是项氏嫡系的武装——三类人里都有兵。
「不平」是当时人自己的诊断,但不是唯一的解释。齐、赵的反叛先于刘邦东出,分封自己会崩,这是一种读法;另一种读法是刘邦先动的手:张良给项羽写信,说汉王「如约即止,不敢东」,又把齐、梁的反书送去,项羽因此不再把汉放在心上,专心北击齐国——汉军八月(一作五月,《史记》与《汉书》系月不同)从故道出兵还定三秦,争的就是这段被误导出来的时间。两种读法共用同一套时序,史料裁不出谁的分量更重;能确定的是,就国的那个月火已经点着了,而项羽的注意力先被引向了东边。献策东出的人,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记作「韩信」——当时有两个韩信,一个是后来封淮阴侯的韩信,一个是韩国宗室的韩王信,此处指哪一个,各家说法不一,《汉纪》系在淮阴侯名下。话的内容倒没有争议:汉军的士卒都是崤山以东人,日夜踮脚盼望东归,「及其锋而用之,可以有大功」;等到天下安定、人人自宁,这股劲就再也用不上了。士气是有期限的——这是当时人自己算的一笔反事实。
若项羽当初听劝定都关中,结局会不会两样?有些东西不随都城改变:十八支武装照样要分,项羽赏功之吝照样在,新安与咸阳两笔旧账照样压在关中人心里——坐在等着清算的地方收租,不是白得的好位置。有些东西确实会变:刘邦拿不到「关中加约法三章」这一手,三秦王也不必再挡谁的回头路,荥阳、敖仓对楚军而言不再是深入敌境八九百里的补给尽头——后来随何正是这样替英布计算的:楚军深入敌国八九百里,老弱在千里之外转运粮草,进不能攻,退不能解。能说的只是:地理管不了全部。刘邦的本钱不止「看中关中」四个字:关中之外,还有档案,有约法三章,有一个肯把爵位田宅发到普通士卒头上的旧秦规矩,几样凑在一起才成。
此后还有一件容易被战事遮住的事:刘邦每到一地,就把项羽封的国改写成郡。汉二年(公元前205年),塞王、翟王、河南王先后降,汉在他们的地盘上设渭南、河上、中地、河南等郡;三月虏殷王,置河内郡。同时贴出赏格:将领率一万人或献一郡来降的,封万户侯。这不是新朝廷定下的章程,是战争进行中的接收办法——「分封输给郡国」这个结局,此时正一张一张地变成置郡的清单。同年,刘邦出关至陕(今河南三门峡西),过新城(今河南伊川西南)时听三老董公的话,为义帝发丧,袒臂大哭,檄告诸侯:项羽弑君,天下共击之。约法三章、怀王之约、义帝之丧,三件名目到此凑齐,刘邦把自己摆在了「执约者」的位置上,「悉发关内兵,收三河士」,联军东出。
敖仓与粮道
东出的第一战是大胜,紧跟着是大败。汉二年四月,刘邦率五诸侯之兵攻入彭城,史书写「五十六万人」;项羽留诸将击齐,自带「精兵三万」回救,一个早晨从萧县(今安徽萧县)打回彭城,中午就击溃了联军,溃兵涌向睢水,史书写「睢水为之不流」。五十六万与三万这两个数,照样是记账的口径,不能当实数用;能当事实用的是结果:临时凑起来的诸侯联军不经一击,一路溃回荥阳(今河南荥阳),刘邦的父亲和妻子落在楚军手里。
此后的主轴,钉在荥阳、成皋(今河南荥阳西北)之间。荥阳西北敖山上有敖仓,是秦朝经营的粮仓,临着黄河;刘邦驻军荥阳,筑起两边夹墙的甬道通到河边,取敖仓的粮。败回来的残兵,由萧何把关中登记在册以外的人口——不够服役年龄的老弱——成批发来补缺,史书写「汉王数失军遁去,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」。后来有人替萧何辩白,说过一句极言其重的话:相国守在关中,脚跟一动,函谷关以西就不是陛下的了。彭城之败还教会汉军一件事:骑兵。京、索(今河南荥阳东南)一战,汉军新编的骑兵挡住楚骑,使楚兵不能西过荥阳——此前楚军骑兵来去,汉军没有可对的东西。汉三年(公元前204年),荥阳被围最急的一次,纪信乘上王车、打着汉王的旗号出东门诈降,刘邦带数十骑从西门脱出,纪信被处死。
荥阳以北,韩信开出了第二个战场。他用木罂缶捆成的筏渡过黄河,破魏、破代,东出井陉(今河北井陉),背水列阵破赵、杀陈馀,随后东进齐地;楚将龙且率军救齐,号称二十万,潍水(今山东潍河)边兵败被杀,说降齐国的郦食其也因韩信的突袭死于齐王田广之手。韩信每下一大块地,刘邦就「收其精兵」充实荥阳前线,甚至两次清晨直入韩信的卧帐收走兵符——方面军越强,缰绳收得越紧。梁地里有彭越,往来游击,专断楚军粮道,攻下睢阳(今河南商丘)、外黄(今河南民权)一带十七座城,汉五年(公元前202年)秋还把十多万斛谷送给汉军——这是他掠地所得的存粮,一个孤例,不是常年转运的量。项羽每次亲自东击彭越,西线就出事:成皋守将曹咎受命坚守,等他十五天,结果出城渡汜水(成皋城西的汜水),半渡遭汉军突击,兵败自杀,汉军「尽得楚国货赂」。广武对垒时,汉军靠敖仓吃粮,楚军「兵罢食绝」。随何带着二十人出使九江,把英布逼上反楚的路——英布兵败只身归汉,项羽却从此要分兵应付东南;刘贾率军渡白马津(今河南滑县东北的黄河渡口)入楚地,焚烧楚军的积聚,让楚军就地筹不到粮。张良早把这张图画出来过:函谷关以东的土地,尽可许给英布、彭越、韩信三人,「卒破楚者,此三人力也」。到这时,图上的每一条都成了真。
楚营内部也在掉东西。陈平对刘邦说,项羽身边顶用的骨鲠之臣不过范增、锺离眛、龙且、周殷数人,请出黄金四万斤,任他花用,不问出入——「四万斤」是记在纸上的数,彼时的斤两合今天多重,口径存疑,能确定的是这笔不设账目的钱花出去了。楚使到汉营,先以太牢之礼接待,见了使者又佯装吃惊:还以为是亚父范增的使者,撤了筵席换上粗食。范增果然被疑,怒而请归,未到彭城,病发而死。反间计能生根,是因为不满本来就在:韩信在楚营不过执戟郎中,投汉后才被拜为大将;陈平从楚营逃来;英布被一步步逼走。几个不同场合的人说过同一层意思——韩信说项羽把封赏的印信摩挲到棱角磨平也舍不得给,陈平说项羽所亲信的不是项氏族人就是妻家兄弟,郦食其说刘邦「降城即以侯其将,得赂即以分其士」。这些话都出自游说与对策的场合,措辞未必句句可信;但当它与人才、城池实际的流向对得上时,至少说明这个诊断当时已经通行。
汉四年(公元前203年)秋,两边隔着广武涧(今河南荥阳北的广武山涧)讲和:以鸿沟(今河南荥阳北的古运河)为界中分天下,沟东归楚,沟西归汉,项羽放回刘邦的父亲与妻子。此前刘邦在阵前数落项羽的罪状,第一条就是「负约,王我于蜀汉」——怀王之约这张旧纸,用到此时仍然好使。楚军东撤,刘邦本想西归,张良、陈平拦住他:现在放走,是「养虎自遗患」。汉军追上去,追到固陵(今河南太康南),约好的韩信、彭越两路兵马却没有到,楚军回身,又把汉军打得大败。
败回营垒,张良把话说得很白:韩信、彭越没有分到地,他们不来,是当然的;「君王能与共分天下,今可立致也」。刘邦照此划界:陈县(今河南淮阳)以东直到海边,许给齐王韩信;睢阳以北到穀城(今山东平阴西南),许给彭越。两路兵马即刻动身。张良的话里还有一层兜底——「即不能,事未可知也」:舍不得这两片地,结局谁也说不准。反过来说,若没有这一纸承诺,垓下就不会发生。用分封争来的局面,最后一战仍要用分封来收。
氾水之阳
汉五年十二月,联军把项羽围在垓下(今安徽灵璧东南;地望历来有争,另有数说)。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记下汉军的阵势:淮阴侯韩信领三十万正面当之,孔将军居左,费将军居右,皇帝在后,再往后还有两军;楚军「可十万」。「三十万」「可十万」照例是记账数字;同书另一处写这一夜,记的是「斩首八万」,而《项羽本纪》写项羽只带八百骑突围——一本记战果,一本记突围,两个数对不上,也不能拿来相减。当夜「四面楚歌」一节,后世对唱的是什么歌各有解释,只能算作这场大战收场时的传说层。可以落实的是接下来的一串地名:项羽突围南走,在阴陵(今安徽定远西北)被田父指错了路,陷进大泽,到东城(今安徽定远东南)只剩二十八骑。他对随从说,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,未尝败北,「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」——他把结局归给了天。乌江边上,亭长备了船劝他渡江,他说没有面目再见江东父老,步行接战,自刎而死,尸身被五个人分领,五人都封了侯。楚地全部平定,只有鲁地为项羽守到最后——楚怀王当年封他的正是鲁公;项羽以鲁公之礼葬在穀城。项氏族人一个也没有被杀,当年在鸿门遮护过刘邦的项伯,封射阳侯,赐姓刘。
垓下战后,刘邦到定陶,直入韩信军中收走兵符,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,都下邳(今江苏睢宁北);立彭越为梁王,都定陶。随后是劝进:楚王韩信、韩王信、淮南王英布、梁王彭越、故衡山王吴芮、赵王张敖、燕王臧荼,七个王联名上疏,与太尉卢绾以下三百人请刘邦称皇帝——联名表上同时有两个「韩信」,一个是刚改封的楚王,一个是韩国宗室。汉五年正月甲午(《汉书·高帝纪》记在二月),刘邦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,是为汉高祖。新秩序是由一个汉王加七个异姓王共同抬出来的:皇帝直辖的是从秦接收过来、又靠战争一片片改置的郡县,郡县之间嵌着七块封国。分封与郡县,同一天摆在案上。
五月,诏令士卒解甲归家,入关灭秦的巴蜀、关中民人免除若干年租赋,各按功劳给田给宅。但诏书自己也把难处写在明处:按法「有功劳行田宅」,如今却是「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,而有功者顾不得」——没打过仗的办事人先占满了田宅,立了功的反而轮不上。仗一停,军功这张欠单就到了兑现的关口,国家的田宅却不够分。战争的代价另有一层:战后汉高祖过曲逆县(今河北顺平东南),秦时这里有三万余户,册上只剩五千户——这是一个县的上计数字,代表不了全国;劝汉高祖定都关中的娄敬形容这些年战事,说的是「大战七十,小战四十,使百姓肝脑涂地」——这是当时人的总量修辞,同样不是统计。真实的总伤亡与人口减损给不出数字,史料里没有那份册子。娄敬与张良都劝定都关中——「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」,汉高祖当日就西迁了:争天下时靠的是关中,坐天下时押的还是关中。
汉高祖后来在洛阳南宫摆酒,问群臣:我何以得天下,项羽何以失天下?高起、王陵答:陛下慢而侮人,项羽仁而爱人;但陛下派人攻城略地,打下来就赏给人,「与天下同利」;项羽则「战胜而不予人功,得地而不予人利」。汉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:运筹、镇国、统兵,我不如张良、萧何、韩信,三人皆人杰,我能用之。这是胜利者一方的自我解释,只能当作当时人的一种说法来用。另一种说法流传得更久:项羽输在性格,刚愎、猜忌、关键时刻下不了手,《史记》的作者太史公也说他「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」。可同一批材料里,范增早说过刘邦「志不在小」,刘邦自己也承认「慢而侮人」——正反两套性格判词并存,彼此矛盾,说明性格是事后的解释资源,不是当时的原因。东汉末年的荀悦把《汉书》改编成编年体的《汉纪》,换了一种拆法,用「形、势、情」三个字讲胜负:同样的事,摆的位置不同、时机不同、人心向背不同,结果就两样——这个拆法让人去看条件,而不去看脸色。
分封输给郡国,输在两头。一头是谁来分。主分者得有持续酬功的本事——发得出爵位田宅,供得上粮草,才压得住分配的怨气;项羽的分封是一张一次性的名单,分完再无手段,刘邦背后却有关中的户口、巴蜀的租、敖仓的粮,还有秦留下的整套律令图册,他败得起,也赏得起。另一头是分完靠什么维持。十八王之间,谁不守规矩,没有第三家来罚,只有项羽自己去打,而他只有一个人、一支军;刘邦那边,接收下来的地盘设了郡县,有守有令、有上计、有转漕,能就地养战——项羽维持秩序的办法是再亲自打一遍,刘邦的办法是让郡县的征收转运接着办。这是从四年战事里推出来的判断,是推断,不是定数。
但分封没有输给「不分封」。刘邦给自己的军人发赏,用的是秦制军功爵的老规矩;向盟友借兵,用的恰是分封——垓下的合围就是两张地契换来的。战后摆出来的格局也是混合的:皇帝加郡县,外加七个异姓王。太史公在《秦楚之际月表》的序里写,这五年之间「号令三嬗」——发号施令的中心从秦廷换到霸王,再换到皇帝;他还记下,秦废分封、不给人尺土之封,本意是防着诸侯,结果却替后来的人扫清了道路。这场战争拼出来的混合格局,一开场就带着它的难处:七个署名劝进的异姓王,「有功者顾不得」的军功旧部,还有「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」那句要到后来才出现的盟誓。这些都属于下一段——汉初郡国并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