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王东迁
平王东迁
温之麦
公元前720年四月——照鲁国的纪年,是鲁隐公三年——郑国大夫祭足带着一支军队开进温地(今河南温县一带),把田里的麦子割走了。温在王畿之内,离王都洛邑(今河南洛阳,当时又称成周)不过一百多里,是周初司寇苏忿生一家受封的旧地。王畿之内,来收割的却是诸侯的兵,《左传》的措辞是「帅师」——大夫领着成队的兵,到王室的地面明着收割。到了秋天,这支军队又开进成周近郊——王都的门口——把那里的禾也割走了。《左传》记这两件事,后果只有三个字:「周、郑交恶」——是交恶,不是讨伐:王室没有兵去拦,也没有兵去讨。《左传》依鲁国纪年编次,这一段的年月,是先秦记事中相对最可依靠的一层。
同一年三月,周平王(姬宜臼,约公元前770—前720年在位)死了,到秋天还没有下葬——《春秋》经接着记了一笔:「秋,武氏子来求赙。」赙是助丧的钱财,王室派人到鲁国讨丧事的钱。割麦子的郑国也不是外人:郑武公、郑庄公父子两代,正是王室的卿士,也就是给天子执政的官。抢在割麦之前,王室刚与郑国交换过一次人质:平王想分一部分政事给虢国,郑伯怨王,王辩解说没有这回事;辩解的结果,是王子狐为质于郑、郑公子忽为质于周,《左传》记作「周郑交质」——天子与封臣互换儿子作抵押,在传下来的书上是头一回。
名分其实一点也没有作废。割走麦子的郑庄公(姬寤生,公元前743—前701年在位),几年之后宋国国君不按规矩朝王,他还以王室左卿士的身份,打着王命的旗号出兵讨宋——天子的旗号,诸侯依旧用得动。旗号还在流通,王室自己的兵和粮却先垮了:麦子由别人来收,丧事向别人讨钱。守着天下共主名分的王室,为什么先垮的是自己的军队和粮食?线索埋在五十年前镐京(今陕西西安西南)陷落的那一年。
王畿与六师
西周的架子,是东西两座都城撑起来的:宗周镐京(宗周是镐京的尊称)在渭河平原,成周洛邑居伊洛之间,一西一东。王畿是王室直辖的田土,散布在两京周围,畿内的粮养王室的兵;王畿之外是大小封国,按名分定期朝见、进贡。这套架子一年能收多少粮、养多少兵,今天一条当时的数字也查不到——西周没有账册传下来,能摆上桌的只有名目、条文和几件孤例。
兵的名目是有的。《诗经》里几次唱到「六师」,那是王师的称号;后出的制度书《周礼》——成书于战国——替天子开的编制是六军,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。条文是条文,实数是实数:西周的王师编没编满过,没有人能核。落到实处的记载只有一次:周宣王(姬静,约公元前827—前782年在位)时,召来秦人庄公兄弟五人,拨给他们七千人去伐西戎,打赢了。七千人是一个孤例,它说明王室一度拿得出这个量级的兵交人使用,说明不了到幽王末年还剩多少。
到周幽王(姬宫湦,约公元前781—前771年在位)一代,败讯连着来。古本《竹书纪年》——西晋时从战国魏墓里出土的编年史,原书早佚,今见的是后人辑出的佚文——记王室将领伯士讨伐六济之戎,兵败身死;《左传》记幽王在大室山(今河南登封北的嵩山)大会诸侯,会后「戎狄叛之」。王室的太史史伯答复郑桓公(姬友,周宣王的弟弟,时任王室司徒——司徒是管教化的官)的问计时,开口就是「王室将卑,戎、狄必昌」。这番话是春秋人追记的,未必字字原话,但「王室不行了」这个判断,当时已经能在朝堂上讲出口。《国语》和《史记》还记下幽王二年三川地震、岐山崩塌,大夫伯阳父说「山崩川竭,亡国之征也」。这是当时人解释亡国的方式;地震有没有毁掉关中的农业,没有材料对证,当不得原因。
真正把裂缝撕开的是一桩废立。幽王的申后是申侯之女,太子宜臼是她所生;幽王三年,王宠褒姒——褒国进献的女子——褒姒生子伯服,于是废申后、去太子,立褒姒为后、伯服为太子,宜臼出奔外家申国(约在今河南南阳一带)。废立本是王室家事,这一件却牵动了一整片姻亲。史伯当时就把利害算给郑桓公听:申、缯(与申结盟的小国)、西戎三方正强,王要杀太子,申人必不交人,王必伐申,缯与西戎就会联兵伐周,「凡周存亡,不三稔矣」——不出三年。秦人的家谱里也留着印证:申侯的祖先与戎人世代通婚,「申骆重婚,西戎皆服」。废太子,等于向这一片姻亲宣战。
嗅觉最灵的是郑桓公。他看出关中待不住,问计于史伯之后,把郑国的家眷与财货寄存到洛邑以东的虢、郐两国,两国各出城邑作寄地,郑人陆续东迁,后来都于新郑(今河南新郑)。这都是幽王在位时的事——不等亡国,王室近旁的人家已经在往东搬。后来的平王东迁,与其说是仓促出逃,不如说是这场早已开始的搬迁的最后一步。
亡国与酬庸
亡国约在公元前771年。西周末年的年月,各书算不齐:《竹书纪年》另有一套积年,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记的一次日食,后人拿它回推,也推出过两种对不上的年份;本章凡涉西周,年份一律从《史记》一系,所以都带着一个「约」字。这年的经过,三份书各讲各的。《史记》说:申侯怒,联合缯与犬戎(宗周以西的一支戎人)攻幽王,杀幽王于骊山(今陕西临潼)下,掳走褒姒,「尽取周赂而去」。《国语》的讲法是:「太子出奔申,申人、鄫人召西戎以伐周」——发难的是申人、鄫人,太子早已投奔外家。古本《竹书纪年》说:伯服(它写作伯盘)与幽王一起死在戏,也在今临潼一带。能对上的只有骨干:幽王死于申与戎的联手进攻,宗周破了。死地、主谋、细节,三份书各执一词。
《史记》在这段经过里插进一个后世尽知的故事:褒姒不爱笑,幽王为她举烽火征兵,诸侯望见烟火悉至,赶到却没有敌情,褒姒乃大笑;再三举火,诸侯渐渐不来,真到犬戎入犯,「兵莫至」。这个故事讲得圆,可《国语》《左传》讲幽王之亡,都没有烽火这一段;烽燧与「兵莫至」的完整讲法,今天能查到的最早出处是《史记》本身。更早的《吕氏春秋》里已有同一个故事的另一版:那一版没有烽火,幽王击的是鼓,鼓声召来诸侯的兵,褒姒在那一版里就笑了。而《左传》记下的大室山之会,今本《竹书纪年》系在幽王十年,也就是亡国的前一年:会盟还召得来,征兵偏偏不至,故事自己就留着缝。它能证明的,是至迟到战国末年,人们已在这样讲西周之亡,讲法还在变;它证明不了镐京城下发生过什么。
破了之后,戎人走了没有,《史记》自己就存着两种写法。《周本纪》说「尽取周赂而去」,抢完便走;《匈奴列传》追叙同一事,却说犬戎「遂取周之焦获,而居于泾渭之间」——焦获是泾水下游的一片泽薮——住下不走了。哪一说更近实况定不了;能定的是后来的局面:宗周故地周人再没有回去,其后二三十年,秦人一场一场把它打了下来。
共主的位子空出来,由谁来坐,三份书又是三样。《史记》是一条单线:诸侯共立太子宜臼,是为平王。古本《竹书纪年》是另一条线:申侯、鲁侯、许文公先立宜臼于申——这还在幽王死前;幽王既死,虢国国君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——携是地名——于是「二王并立」。携王后来为晋文侯(姬仇,约公元前780—前746年在位)所杀,平王这边才成为唯一的王;只是他被杀于哪一年,要看「二十一年」系于谁的纪年:系于平王,是约公元前750年;系于晋文侯,是约公元前760年——两种读法差着十年,今天定不了。还有一条旁证:公元前516年,争位失败的王子朝向各国发文告,里面有一句「携王奸命,诸侯替之,而建王嗣,用迁郏鄏」——郏鄏就是成周——王室自己的公文承认有过「携王」这号人物。也要交代一句:并立一说出自晋人一系的史书,有没有为晋文侯表功的成分,可存疑;携王是谁,注家另有解法。几种讲法今天裁不断,只能并排放着。但它们都指着同一件事:从这时起,「立天子」成了诸侯可以出手做、而且各做各的事。
约公元前770年,平王放弃关中,东迁洛邑,《史记》给的解释是「辟戎寇」。这一路王室自己走不下来:秦襄公(?—约公元前766年在位)以兵相送,郑武公(姬掘突,约公元前770—前744年在位)与晋文侯东西接应,卫武公(姬和,约公元前812—前758年在位)也将兵佐周平戎。各家出了多少兵,全无记载;留下来的是他们领到的报酬。
报酬的清单,几种书里都留着。秦国领到的最厚:封为诸侯,赐岐山(今陕西岐山一带)以西之地——但附着一句话:「戎无道,侵夺我岐、丰之地,秦能攻逐戎,即有其地。」地不在王室手里,等于许出去一句话:秦人能把戎赶走,地才算秦的。后来那片地果真是秦人自己打下来的,岐以东再由秦「献」回给周。晋文侯领到一篇诰命,收在《尚书》里,叫《文侯之命》——年代有争议,旧说多系于平王——诰命里平王自述「殄资泽于下民,侵戎我国家纯」:民力财源已耗尽,戎狄侵陵,是国家的大害;又说「汝多修,扞我于艰」——王事全靠同姓之兵卫护。随后吩咐他「其归视尔师,宁尔邦」——回去整顿你的军队,安顿你的国家——赏的物件是黑黍香酒一卣(卣是盛酒的器具)、红弓一张红箭百支、黑弓一张黑箭百支、马四匹。郑国领到的是父子世袭的卿士之位,卫武公领到由侯进公的爵号;随王东迁的七姓旧臣,领到的是一次盟誓,誓词「世世无失职」——有誓,没有田。清单的两栏摆在一起很刺眼:付得出的是封爵、礼器与誓词,付不出的是兵、粮和一块收得回来的地。
名分付得动,是因为诸侯那边正需要它:秦襄公受封「始国」,头一件事就是与诸侯通使聘享——新到手的身份,要各家来认。只是每一笔名分付出去,押上的都是王畿将来能收的东西:许给秦的是旧都的地,许给郑的是王室中枢的位置,许给旧臣的是不再授田的承诺。假使平王不迁,留在关中靠秦人守下去,局面会两样吗?账上不会:戎人已居泾渭之间,田土正一块块落进秦人手里,护送费、守卫费一笔也省不下。缺口不随搬家增减——它长在征收上:对自家地面收粮派兵的那只手,王室已经使唤不动了。
名分的后来
平王在位五十一年(《史记》一系的算法),死在公元前720年;太子洩父早死,孙子林立,是周桓王(姬林,公元前719—前697年在位)。开头那场割麦与讨钱,就在新王刚即位的时候。三年后郑庄公第一次朝见新王,桓王不以礼相待,王室大臣周桓公提醒王说:「我周之东迁,晋、郑焉依」——东迁这一路,靠的就是晋和郑。天子对诸侯的礼数,到这时已是一笔要大臣出来点破的利害账。
地是一块一块丢的。公元前712年,王室从郑国手里取了邬、刘等四处田邑,拿旧属苏忿生家的温、原、絺、樊等十二座城邑作交换。《左传》记这笔交易,附了一句时评:「己弗能有而以与人」——那十二邑王室其实已经管不住了,拿去换的,是自己只剩名目的东西。王畿不是哪一年突然缩小的,是这样一邑一邑从名册上划走的。
兵到公元前707年算了一笔总账。此前王室还发得出讨伐令:晋国内乱,王命虢公伐曲沃(今山西闻喜一带),另立晋君——这件事《史记》系于平王、《左传》系于桓王;能确定的是令由王室发,兵是虢国出。到公元前707年,桓王夺去郑庄公的执政之权,郑伯不朝,王率诸侯伐郑,战于繻葛(今河南长葛一带)。《左传》把这支亲征之军的编成写得清楚:王自将中军;虢公林父将右军,附属的是蔡人、卫人;周公黑肩将左军,附属的是陈人。天子亲征,三分之二的队列是别国的兵。接战,蔡、卫、陈先跑,王卒溃乱,郑国将领祝聃一箭射中王的肩膀;郑庄公自己收了手,说「君子不欲多上人,况敢陵天子乎」。一箭没有射死天子,射穿的是天子亲征这件事:此后见于记载的王室用兵——救卫,伐茅戎——都是败仗,再看不见一次胜绩。
王室守不住的,一样一样有人接手。公元前638年,秦、晋两国商量着把一支陆浑之戎迁进伊川(今河南伊川一带)——伊川就在成周畿内,谁住进王畿,由两个大国定。公元前618年,王室派毛伯到鲁国「求金」,为周襄王(姬郑,公元前651—前619年在位)置办丧事——距平王死后那次求赙,隔了约一百年。到公元前516年王子朝之乱平定,成周的守备干脆由晋国派兵戍守。名分却还在流通:公元前667年,周王把「伯」——诸侯之长——的名号赐给齐桓公(姜小白,公元前685—前643年在位);公元前606年,楚庄王(熊侣,公元前613—前591年在位)陈兵周郊,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——九鼎是天子权力的记号,就存放在成周——王室大夫王孙满答他:「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」鼎没有搬走,问鼎的人当时还需要它留在那里。
太史公替这段历史下过总评:平王之时,「周室衰微,诸侯彊并弱,齐、楚、秦、晋始大,政由方伯」——方伯是诸侯之长,政令出自诸侯之长,不出自王。这是几百年后的汉人回头看的判语;王室自己的话更早,也更直:财源耗尽写在它给晋国的诰命里,「晋、郑焉依」出自它大臣的口,无田可赏、只以「世世无失职」相酬,是它自己发的誓。周室也不是东迁才衰的:迁都之前,王师已败于戎,太史已说王室将卑;东迁只是把一直在漏的底彻底揭开——关中丢了,最后一块能自己征粮派兵的地面换了主人,新都又摆在晋、郑的兵臂之间。名分换得动别人的兵,换不回自己的。代价也不是抽象的:王畿的农户眼看着别国军队割走畿内田里的麦禾,随王东迁的七姓旧臣只领到一句誓词,后来的周王连办丧事都要向诸侯伸手。这场交易没有马上关门——诸侯还需要这块招牌,它就做得下去。此后两百多年,相继而起的霸主都要先到洛邑讨一个名分,才好回头号令天下;名分一直在流通,王室的兵和粮再没有回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