党锢之祸
党锢之祸
赦令与占候
延熹九年(公元166年),洛阳。河南尹李膺杀了河内人张成。河南尹就是京师所在那一郡的长官;河内郡(治怀,今河南武陟西南)与洛阳只隔一条黄河。张成的本业是风角——观测风向以占吉凶的方术,凭这门本事出入宦官门下,桓帝(刘志,146—168年在位)也找他问占。这一年张成推算朝廷将要大赦,便教儿子杀人。案发收捕,果然遇上赦令,依法得免;李膺愤恨难平,顶着已经颁下的赦令,把张成处死。
一桩命案,照例到此为止。几个月后风向变了: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朝廷,告李膺等人「养太学游士,交结诸郡生徒,更相驱驰,共为部党,诽讪朝廷,疑乱风俗」(《后汉书·党锢列传》)——蓄养太学中游学的士人,交结各郡的学生,彼此奔走呼应,结为一党,诽谤朝政,惑乱风俗。这纸告词引出的案子,就是史书里说的「党锢」。此后它两度兴起大狱,中间夹着一次未遂的政变,连坐从本人一路扩到门生、故吏、父子、兄弟,直到十八年后天下大乱才告解除。士大夫与宦官的这场死斗,把东汉拖向了什么地方?
这桩案子的轮廓,三种记载一致:《后汉书》、晋人袁宏的《后汉纪》、《资治通鉴》都记了占赦、杀人、告党的经过。细节各有出入:李膺当时的官职,《后汉书》作河南尹,《后汉纪》作司隶校尉,今从《后汉书》;告发者的名字,有牢修、牢顺两写。这些出入动不了案子的骨架。
宫内的循环
死斗的一方是宦官。这个群体怎么坐大的,东汉的叙述自己作过交代。《后汉书·宦者列传》的序文把它写成了一条线索:和帝(刘肇,88—105年在位)幼年即位,外戚窦宪兄弟专权,内外臣僚无从接近皇帝,在皇帝身边的只有宦官,于是和帝与宦官郑众定谋除掉窦宪,郑众因此封侯——「中官始盛」,就从这里算起。往后,顺帝(刘保,125—144年在位)靠宦官孙程等人定下拥立之功,桓帝之能得立,也有中常侍曹腾参与定策。序文把原因归结到女主临朝的情势:太后称制,朝臣无由进入内廷议事,「不得不委用刑人,寄之国命」。这是修史者的归纳,其价值在于记下当时人的自我理解:这几个位置如何排定,他们自己已经看明白了。
桓帝朝是这条线索最新的一环。外戚、大将军梁冀专权多年,延熹二年(公元159年),桓帝与身边五名中常侍密谋诛除梁冀——中常侍就是内廷里侍奉皇帝、传宣诏命的宦官长官。单超、徐璜、具瑗、左悺、唐衡五人成谋之日,桓帝咬破单超的手臂出血为盟;事成,五人同日封侯,食邑最多的二万户,最少的一万三千户,另赐钱各千余万,当时称为「五侯」。数目见于《后汉书·宦者列传》,是封赏文书里的记载。此后「权归宦官,朝廷日乱」,是史家的写法;当时流传的民谣更直白:「左回天,徐转日,具独坐,唐应声」(应劭《风俗通义》)——左悺能使天回,徐璜能使日转。
封侯之后是家族的铺开。同是这篇宦者传记载:五侯的宗族宾客布满州郡,贪残虐民;到灵帝(刘宏,168—189年在位)朝,张让等十二名中常侍「父兄子弟布列州郡,所在贪残」。布列州郡做些什么,弹劾文书里有一笔账:中常侍侯览在家乡山阳(治昌邑,今山东巨野东南),前后夺取民宅三百八十一所、田一百一十八顷——这是告发文书里的数,查实了多少,史书没有下文。宦门子弟还借请托挤进察举。钱穆在《国史大纲》(1940年)里说,东汉宦官不仅盘踞内廷,子弟亲党布散州郡,也得夤缘察举。
歌谣与太学
另一方是士大夫。他们手里没有诏令与宫卫,有的是名声,而名声在东汉有具体的造法。《后汉书·党锢列传》的序把「党人之议」的源头追到一桩地方恩怨:桓帝做蠡吾侯时在甘陵国(约当今河北清河一带)从周福读书,即位后提拔周福为尚书;同郡的河南尹房植有名于朝,甘陵人编出歌谣:「天下规矩房伯武,因师获印周仲进」——房伯武(房植)是规矩,周仲进(周福)靠给皇帝当过老师得官印。两家宾客互相讥评,各自结纳徒众,一郡之人分成两派互相攻讦,甘陵从此有了「南北部」,史家说「党人之议,自此始矣」。
同样的歌谣也出在别的郡。「汝南太守范孟博,南阳宗资主画诺。南阳太守岑公孝,弘农成瑨但坐啸」——汝南(今河南驻马店一带)太守宗资把郡事交给功曹范滂,南阳(今河南南阳)太守成瑨把郡事交给功曹岑晊。功曹是郡府里主管人事的属官。歌谣里说了算的是两位功曹,太守反倒成了画诺与坐啸的人——郡一级的用人之权,落在名士手里。
歌谣传进洛阳的太学,声口就更大了。太学是朝廷设立的最高学府,延熹年间,「诸生三万余人」,以郭泰、贾彪为首,与李膺、陈蕃、王畅互相推重。太学里的话是:「天下模楷李元礼,不畏强御陈仲举,天下俊秀王叔茂」——李元礼就是李膺,陈仲举就是陈蕃。《后汉书》还补了一笔:自公卿以下,莫不畏其贬议。这种品评人物、议论朝政的风气,当时叫「清议」。三万这个数,《后汉书》《后汉纪》《资治通鉴》三处一致;但它指的是在册的弟子,还是连游学京师的人都算在内,史料没有说明。它能说明的是洛阳城里士人聚集的规模,不能拿来推算全国。
名声再进一步,就有了名目。第一次党狱之后,士林中给天下名士排了称号:最尊的三人称「三君」,以下有「八俊」「八顾」「八及」「八厨」,全是品评人物的语言——「厨」就是能以财力周济人。张俭被同乡朱并告发时,告词里另有一份二十四人的名单,与士林这一份互有出入:后来割据荆州的刘表,在这份里列「八顾」,在那份里列「八及」。一份出自自相推许,一份出自告讦者之手;名目是谁编定的,史书没有交代。
名声与宦门的势力在州郡相遇,冲突在党锢之前已经见血。延熹年间,宛陵大姓张汜是宫中美人的外亲,又贿赂宦官,南阳太守成瑨与功曹岑晊收捕其宗族宾客,杀二百余人,事后才上奏;小黄门赵津之辈奉事宦官、乘势犯法,太原太守刘质考案其罪,都是遇赦仍杀;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侯览的家财,东海相黄浮诛了徐宣。结局是:成瑨、刘质弃市——在闹市处决;翟超、黄浮受髡钳之刑,罚作苦役。太尉陈蕃上疏为几人讼冤,此后外朝的选举奏议动辄被「中诏」——不经三公、直接从内廷发出的旨意——驳回,属官多至抵罪。外朝的程序与内廷的旨意,此时已摆上了同一个台面。
诏狱与矫诏
延熹九年的告词,就是对着这张士人之网逐条写的。桓帝震怒,下诏各郡国逮捕党人,布告天下。李膺等人收监,按规矩案子要经三府——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三公的府署——太尉陈蕃拒绝连署案卷;皇帝更加愤怒,索性把案子从三府抽出来,下于黄门北寺狱。北寺狱设在内廷,由宦官掌管,案子进了那里,外朝就管不着了。狱中的问对,列传记得很细(宦官王甫诘问范滂一段),其时点《后汉书》系于收监之时,《资治通鉴》系于赦免之前,两说并存。同案被捕的有二百多人:《后汉书》作二百余,《后汉纪》作三百余,上书讼冤的窦武则说「连及数百人」,都是约数,实数已不可考。也有不肯逃的:名士陈寔自己走进监狱,说「吾不就狱,众无所恃」。
延熹十年(公元167年)六月,大赦天下,改元永康。此前尚书霍谞、城门校尉窦武先后上表为党人求情,皇帝的意思松动下来。如何处置,本纪与列传的文字不一样:本纪写「大赦天下,悉除党锢」,列传写「皆赦归田里,禁锢终身。而党人之名,犹书王府」。两处并在一起读才完整:人从狱里放了出来,罪名没有销,终身不得做官,名字还登记在册。禁锢就是不准出仕的处分,比免官重,安帝朝已有赃官锢及二世的先例(事见《东汉会要》);党人所受,是这种刑罚的加重版。窦武的奏疏里,还留着外朝对这场大狱的定性:「旷年拘录,事无验证」。
同年十二月,桓帝死,十二岁的灵帝即位,窦太后(桓帝皇后窦妙)临朝,太后之父窦武任大将军,与陈蕃共同辅政。建宁元年(公元168年)九月,窦武、陈蕃谋划尽诛宦官。能走的只有一条路:说服太后下诏。太后不肯:「汉来故事世有,但当诛其有罪,岂可尽废邪?」奏章还没批复,文书先漏了出去:宦官朱瑀偷看了窦武的奏章。中常侍曹节等十七人连夜矫诏——「矫诏」二字,是写进《后汉书》本纪的——调集宫卫先动了手。陈蕃年逾七十,带着属官与太学生八十余人拔刀冲入承明门,被收捕,当天死在北寺狱。曹节一党又令刚从前线还京的将领张奂率五营之兵围攻窦武,窦武兵败自杀,宗亲、宾客、姻属一并被杀,家属流徙日南郡(今越南中部),太后被迁居南宫。这位张奂,后来自己也被指为党人,免官禁锢——动手的人与被打的人,身份只隔一道诏书。
窦武若成了功,会怎样?史书自然没有记下这条路。窦武成功之后如何安排内廷,现存材料里见不到任何方案。能看见的另有一桩巧合:这条循环的第一环与这一环,站在外戚位置上的都是窦家人——和帝借宦官郑众除掉的窦宪,与如今被宦官除掉的窦武,同出一家。
窦武、陈蕃死后的第二年,建宁二年(公元169年),大狱再起。引线是山阳人张俭:他先前弹劾侯览残害百姓,请诛侯览及其母,奏章被侯览截住;他索性掘了侯览家的冢宅,没收资财。张俭的同乡朱并揣着侯览的意思上书,告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「别相署号,共为部党,图危社稷」。诏令颁下名籍,按名捕拿;随后大狱展开——发起者两书记法不一,本纪记侯览授意有司,列传记曹节授意有司。虞放、杜密、李膺、范滂等一百余人被捕,死在狱中。死的数目,本纪与列传都作「百余人」,是约数。
《后汉纪》还记了一段问答:十四岁的灵帝问什么叫钩党,曹节答,党人「皆相举群辈,欲为不轨」,问不轨是要怎样,答「欲图社稷」,灵帝于是准了奏。这段对话《后汉书》不载,出自晋人袁宏的《后汉纪》,《资治通鉴》照录;年岁与灵帝相合,但作为史料比诏令条文层级低。可以说的只是:现存文书里,没有人向这位少年皇帝呈验过「图危社稷」的证据。
几个名字的结局,列传各有一笔。李膺案发时有人劝他逃走,他说「吾年已六十,死生有命,去将安之」,自己走进诏狱,被拷打致死,妻儿流徙边地,门生、故吏及其父兄一并禁锢。杜密被征,自杀。范滂三十三岁,就逮时县令郭揖解下印绶,要跟他一起逃亡,他不肯连累别人,与母亲诀别后赴死。这些段落写在同情党人的列传里,人、年岁与死法则与本纪及他传互见。
罪名一旦离开事实,就会自己长大。《党锢列传》承认:此后有私怨的人互相陷害,一点嫌隙也算入党;州郡迎合上意,有人素无来往也被罗织。「死徙废禁者,六七百人」——死、流徙、废锢几类混在一起,拆不出各是多少。熹平五年(公元176年),永昌郡(今云南保山一带)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讼冤,灵帝大怒,把他押送槐里(今陕西兴平东南)狱中拷打致死;随即再下诏:各州郡复查党人的门生、故吏、父子、兄弟,在职的一律免官禁锢,连坐及于五属——五属就是五服之内的亲属。门生故吏本是察举制下举主与被举者之间的私人关系,如今成了连坐的名目。连坐的半径,本纪把「锢及五属」系于建宁二年,列传系于熹平五年;光和二年(公元179年)收窄时,列传作「从祖以下皆得解释」,本纪作「小功以下皆除」,两书说法不一。
禁锢与赦书
罪名落到地方,要看郡国怎么办。《后汉书·吴延史卢赵列传》记下平原国(今山东平原一带)国相史弼:诏书命举发钩党,各郡国奏报牵连的多至几百人,只有他没报。诏书接连督责,措辞急切,掾史被髡笞。青州派来督察的从事质问他:青州六个郡国,五个都有党,邻近的甘陵也查出了南北部,平原凭什么独无?史弼答:水土不同,风俗各异,「它郡自有,平原自无,胡可相比?」若要迎合上司、诬陷良善,「则平原之人,户可为党」。从事大怒,收押他的属吏,上奏弹劾;恰逢党禁一度松动,史弼以俸禄赎罪得免,他护下的人,传文说有一千多。
也有反着来的。名将皇甫规见天下名贤多被牵染,自己上表:我举荐过张奂,是附党;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曾上书为我讼冤,是为党人所附——「臣宜坐之」。朝廷知道了,不问。一郡报不出党要治罪,有人自认是党却不受理:罪名对不上人,两头都是证明。处分按名籍运行,名籍却可以造:党人景毅的儿子是李膺的门徒,只因名籍上没有登记,「不及于谴」,景毅觉得没脸占这个便宜,自己上表免了官。《后汉书·五行志》还存着光和年间一道赦令的条款:「有不见文,他以模拟疑者谳」——名籍上查不到、因形迹近似被罗织进去的,要交廷尉核审。
不坐等也不自首的人,走了别的路。张俭逃亡,沿途人家冒着灭族的风险收留他,「望门投止」,为他而死的前后以十数计;赵岐隐姓埋名,在北海国(今山东潍坊一带)的市集上卖饼,被人识破后藏进夹壁墙里数年;夏馥剪掉须发,进林虑山(今河南林州一带)给冶铁人家当雇工,党禁未解就死了。也有人不必逃:郭泰善于品评人物,却「不为危言核论」,宦官当政也伤不着他;申屠蟠早早断定议论过甚必有坑焚之祸,隐居梁、砀之间,两年后党狱果起。
禁锢持续了十余年。中平元年(公元184年)二月,黄巾起事;三月壬子,朝廷大赦党人,条款写明「唯张角不赦」。提议赦免的有两个人,分处内外:外朝是北地太守皇甫嵩,同时请拨内库的钱与西园的马发给军士;内廷是中常侍吕强,宦官中被称为清忠的一个——他对灵帝说:「党锢久积,人情多怨。若久不赦宥,轻与张角合谋,为变滋大,悔之无救。」灵帝怕了,于是赦。赦令的理由只是一种「恐怕会合流」的估计;党人中是否真有人投向黄巾,现存材料里找不到实例。朝廷在恐惧之下承认的是另一件事:能安定州郡的人,正是被自己禁了十几年的那批。
赦了人,朝廷自己的账却算不下去。提议赦党的吕强随即被同僚构陷,说他与党人共谋、常读《霍光传》,吕强自杀。灵帝又当面斥责张让等中常侍:你们常说党人图谋不轨,「今党人更为国用,汝曹反与张角通」。这是大乱之下的责让之词,算不上检讨;但「党人更为国用」这句,等于把「图危社稷」的旧罪名当众收了回去。
解禁之后的党人,多数没有再回朝廷。何颙逃亡汝南,结交豪杰,成了袁绍的「奔走之友」;张俭还乡,建安初年不得已出任卫尉,见曹氏气象已成,闭门不出;窦武的孙子窦辅,两岁时被人藏进零陵(今湖南永州一带)民间逃过灭门,后来举孝廉,刘表、曹操先后征用过他。董卓进京,打出的旗号之一正是「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」,染过党锢的陈纪、韩融等人都做了列卿。「党人」这个罪名,十几年间翻成了各方都要借重的名分。
这场死斗拖向的,是朝廷与唯一有全国性联络的士人群体之间的互不归属:察举、太学、郡府,本是东汉把人送进体制的三条路,党锢按这三条路上的名目整批清除,被清除者的名字十几年后又出现在赦书与各方的征辟里。要说党锢「导致」东汉灭亡,证据不够:西面的羌乱与军费,吕思勉在《中国通史》(1940—1944年)里列为大伤东汉元气的首项;灵帝在西邸公开卖官,公一千万钱、卿五百万钱,是史书留下的价目;同一朝还有回避的「三互法」:婚姻之家与两州人士不得互任对方州郡的长官,理由明说是「州郡相党,人情比周」,蔡邕上疏说此法使幽、冀二州长吏久缺不补,奏上没有回音。这些都是并行的病。党锢的责任是具体的:最有组织能力的一批人被整批逐出仕途十余年,到朝廷想收回成命时,人与名分都已流向州郡。后人的读法不一:范晔把党人写作「天下善士」;东晋人袁宏说,士人「触万乘,陵卿相,使天下之人自置于必死之地,弊亦大矣」;宋人司马光说,终至「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」。一个看人,一个看议论的限度,一个看结局。
宦官这个群体的结局来得更快。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,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召州郡兵进京,把宦官杀尽。袁绍劝何进动手时,举的先例正是窦武:「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,以其言语漏泄」(《后汉书·窦武传》)——二十一年前那场失败,被后来者原样学了去。窦武当年缺的诏书与兵,这一回都有了;只是动手的是州郡的武力,收拾残局的也不再是洛阳的朝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