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
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 春秋战国

秦灭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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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小吏的编年
  2. 开战前的家底
  3. 金玉与良将
  4. 六国的账
  5. 后来与讲法

秦灭六国

小吏的编年

湖北云梦睡虎地有一座秦墓,编号十一号。墓主人叫喜,生前是南郡——今湖北中部一带——官府里的小吏。他给自己留下了一份逐年写下的记录:从秦昭王元年起,哪一年秦军打到了哪里,哪一年他自己从军、服役、调任,一年一行,一直写到秦始皇三十年(公元前217年)。扫平六国这样的大事,落在这个普通秦人的履历上,只是行间的几个字。

这份私人年谱记下的事,和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逐年开列的灭国条目对得上。本纪的底本是秦的官方记录《秦记》——司马迁交代过这层来历:诸侯的史书被烧了,「独有秦记,又不载日月,其文略不具」。一个当时小吏的私记,一部经了焚书、又经汉人整理的国家档案,两条互不相干的记录线指向同一张年表,这在先秦史里是少见的运气。这张年表是:秦王政十七年(公元前230年)韩亡,十九年破赵,二十二年灭魏,二十四年灭楚,二十五年收燕、代,二十六年(公元前221年)齐降。十年之间,立国几百年的六个诸侯依次倒下。问题就从这张年表里长出来:为什么最后收拾局面的是秦?六国并非不懂联合的道理——合纵的主张从苏秦那一代人一直讲到最后一年——为什么到了这十年,每一国都是独自面对秦军?

开战前的家底

秦手里已有的东西,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在秦王政(嬴政,公元前246—前210年在位)即位那年给过一份清单:「当是之时,秦地已并巴、蜀、汉中,越宛有郢,置南郡矣;北收上郡以东,有河东、太原、上党郡;东至荥阳,灭二周,置三川郡。」换成今天的话说:关中和巴蜀两块产粮区都在手里,进出关中的四塞门户俱在,黄河以东还嵌着三川、河东、上党三块前进阵地。后来的十年战争,是在这份家底上开工的,不是白手起家。

家底里有一条渠值得单独说。韩国人派水工郑国入秦,本意是让秦把人力耗在土木工程上,无暇东顾——这一节见于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。渠修成之后,《史记·河渠书》记:「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,收皆亩一钟。於是关中为沃野,无凶年,秦以富彊,卒并诸侯,因命曰郑国渠。」「四万余顷」「亩收一钟」是书上的说法,准头如何已无法核;要紧的是「卒并诸侯」四个字——最迟到汉初,人们已经把关中这条渠看作秦能统一天下的物质条件。一件为拖累秦国而谋划的工程,结果变成了秦的粮仓,这事本身就说明:到这个年头,单是「谁害了谁」这种账已经算不动大局了。

打法也不是这一朝新想出来的。秦昭王时,范雎已经把路线讲得很白:「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」他还点破了韩、魏两国的位置——「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」,天下的腰腹。这番话记在《史记·范睢蔡泽列传》里,比这十年战争早三十多年。后来十年的灭国次序,每一步都恰好合于这条线。是照着旧方略走,还是后人拿结果往上对,史料本身不作裁决——秦廷没有留下任何一份议事记录,留下的只有方案文字和结果年表。

战争开打前后,《秦记》一系写成的本纪里还留着另一类条目。秦王政四年(公元前243年),「百姓内粟千石,拜爵一级」——粮可以直接换爵位。十六年,「初令男子书年」——男子登记年龄,征发有了簿册的底。每灭一国即以其地置郡:韩地置颍川,江南置会稽。这些条款实际推行到多大范围、办到什么成色,今天查不到;能查到的是它们和战事写进了同一年的记录里——一边打仗,一边还在收粮、造册、接收新地盘。

这十年也不是太平年景。本纪的同一些行间记着:三年岁大饥;四年蝗虫蔽天,天下疫;八年黄河的鱼大量涌上浅滩,百姓驾着车马往东边找饭吃;十二年大旱,六月至八月才落雨;十五年地动;十七年、十九年又各有大饥。后方也出过两次大乱:九年,嫪毐盗用御玺和太后玺,调发兵卒攻蕲年宫;十年,相国吕不韦免职,十二年死。灾荒连着灾荒,内乱连着内乱,东进却一年没停。这些记载说明,秦一样会出事;出了事,仗照打。

金玉与良将

动手的调子,是尉缭和李斯先后定下的。大梁人尉缭——大梁即今河南开封,魏国的都城——入秦见到秦王政,先讲的是风险:「以秦之彊,诸侯譬如郡县之君,臣但恐诸侯合从,翕而出不意。」诸侯单个看都不足虑,怕的是忽然合力。他开的方子是花钱:收买各国的权贵重臣,搅乱他们的谋划,「不过亡三十万金,则诸侯可尽」。三十万金的「金」按什么计、这笔钱后来实际花没花,全无账目可寻;这句话的价值在于,秦廷自己点破了最怕的事,以及打算拿什么去对冲。

楚人李斯入秦前在上蔡——今河南上蔡——做小吏,他看准的是「六国皆弱,无可为建功者」,于是西入秦。这是游说者向君主报价时的话,未必是六国实况,但他接下来说的,秦廷照着做了。他劝秦王政抓紧:「今怠而不急就,诸侯复彊,相聚约从,虽有黄帝之贤,不能并也。」办法分三步:暗中派谋士带着金玉去各国游说,肯收的厚结,不肯收的刺杀,「离其君臣之计」,然后「使其良将随其后」。财、剑、兵排成前后次序。李斯还有一句具体的落点:先取韩,「以恐他国」。

后来的十年,走的就是这个次序的展开。秦王政十七年内史腾——内史是秦都咸阳一带的长官——攻韩,俘韩王安,韩国第一个亡。十九年破赵,俘赵王迁。二十年,燕太子丹派荆轲入秦行刺,事发,秦军随后攻破燕都蓟——今北京一带。二十二年水灌大梁,魏亡。二十三年起倾国伐楚,二十四年楚亡。二十五年收拾退到辽东的燕王喜和代地(今河北蔚县一带)的赵国残余。二十六年,王贲从燕地南下入齐,齐王建降,「天下大定」。还有一笔要补在前面:早在秦王政五年,秦就在新得的魏地设了东郡,一颗钉子楔进魏的东侧与齐的西侧之间——离得最远的那个国家,从此和中间的几家隔开了。这一串年份放在地图上看,每一步都同时合于三条:打的是最近的,拉住的是最远的,让夹在中间的互相观望。至于是不是一份事先写好的计划,史料给不出答案。

六国的账

六国这一面,最常被记起的是一声叹气:「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?」这句话出自《战国策》,是策士的修辞,当不得诊断。因为这十年里,联合的方案从来不缺,每一国都有人把账算破过。方案摆着,一次也没有兑现——问题不在懂不懂,在谁先付代价。

韩国是第一个,材料也最少。它最弱,离秦最近,又被李斯点名为开头。《战国策》里有人这样形容韩、魏:「韩,天下之咽喉;魏,天下之胸腹。」这话是谁在何时对何人所讲,文本本身靠不住,但它说中了这两家的位置——天下联动的枢纽,偏偏贴着秦的门口。秦王政十七年,内史腾攻韩,俘韩王安,韩地置颍川郡。四年后,本纪里多出四个字:「新郑反。」新郑(今河南新郑)是韩的旧都。这次反叛规模多大、如何了结,再无下文。它只留下一个提示:亡国不是「俘其王」那一天就了结的事。

赵国是能打的。赵将李牧此前在宜安、番吾两次击退秦军——其中宜安一役,《史记》的本纪和列传记得完全相反,一处记秦胜,一处记秦败,今天能确认的只是:赵军此时尚能与秦军野战。后来的事,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是这样讲的:秦给赵王的宠臣郭开送去重金,散布李牧、司马尚要反的话;赵王迁派人接替李牧,李牧不受命,被暗中捕杀;三个月后,王翦急攻,破赵,俘赵王迁。「受金」这一节,出自秦国对手的追记,赵国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文书可对质;可以钉住的是防线的结局——李牧死后三个月,邯郸(今河北邯郸)城破。同一个郭开,早年在老将廉颇能否回国的关节上,也使过钱——买通赵国派去看廉颇的使者,把老将说老。

燕国把这道题算到了底,然后换了一种答法。太子丹从秦逃归,太傅鞠武给过一个完整的方案:「请西约三晋,南连齐、楚,北讲於单于,然后乃可图也。」太子丹的回答记在《战国策·燕策》里:「太傅之计,旷日弥久,心惛然,恐不能须臾。」——合纵的道理他懂,他只是判定它来不及。于是燕国把国运押在了匕首上。秦王政二十年,荆轲入秦,行刺不成;秦军的答复是攻破蓟城,燕王喜退往辽东,又支撑了几年。燕的选择常被讲成侠客故事,放回这张年表里看,它只是一个判定联军来不及集结的国家,把最后的筹码推上了赌桌。

魏国亡于水。秦王政二十二年,王贲「引河沟灌大梁」,城墙泡坏,魏王假请降。司马迁后来亲自到过故大梁城的废墟,记下城中老人传下来的话:「秦之破梁,引河沟而灌大梁,三月城坏,王请降,遂灭魏。」引泾水的渠让关中丰收,引河沟的水让大梁城坏——同一套水利本事,一正一反,两次出现在这十年里。魏国也有人早把账算破过。《战国策·魏策》里存着一段谏魏王的话,说的是:秦国今天陪你攻韩,明天韩亡了,下一个便利的就是你。账是明的,魏没有躲开——因为躲开的办法只有一个:在别人挨打的时候先出兵。五国最后一次合力攻秦,是秦王政六年,攻取了寿陵,秦军一出,五国各自罢兵。那是灭韩之前十一年,此后直到齐亡,再没有出现一次成形的联合行动。再往前六年,魏公子信陵君曾率五国兵在河外击败秦军——联军并非先天打不了胜仗,只是牵头的人战胜当年,就被秦人花重金买通的谗言夺去了兵权。

楚国是唯一逼得秦倾尽全力的对手。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记,伐楚之前秦王问兵:李信说二十万人够了,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。秦先用李信,二十万人南下,被楚军尾追着打了三天三夜,两座营垒被攻破,七名都尉战死。秦王政亲自乘车赶到频阳——今陕西富平一带——向王翦认错,请他出山。王翦带六十万人出征,按传里的说法是「空秦国甲士」,秦王亲自送到灞上。楚国那边,「乃悉国中兵以拒秦」,两国倾国相持了很久——传文只写作「久之」——直到楚军引兵东撤时被击破,大将项燕被杀,又过了一年多,楚王负刍被俘,楚地尽为郡县。二十万、六十万这些数字出自一百多年后写成的列传,其中虚实已无从核;可以信的是那一对对举的字眼——一边「空国」,一边「悉国」。灭一个大国,要押上全部。楚亡前后还挂着一桩说不清的悬案:一位曾在秦做过相国的昌平君,先被迁到郢,后来被项燕立为荆王,「反秦於淮南」,次年死。他是什么人、楚国算不算复国再战了一场,史文太略,只能存疑。

齐国是最远的,也是最后一个,死得最安静。齐国的君王后主政十余年,「事秦谨,与诸侯信」;秦攻三晋、燕、楚的那些年,「五国各自救於秦」,齐不出手,因此四十余年不受兵。君王后死后,后胜为相,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他「多受秦间金」,劝齐王废弃合纵、入朝于秦,不修战备。受金一节同样出自齐国以外人的追记。可以核对的是另外两个被记下、又被否决的方案:有人拦住要入秦朝见的齐王,即墨大夫则请收拢三晋和楚的故地、西向扼秦,「齐王不听」。秦王政二十六年,王贲从北面燕地南下,齐人发兵守西界,秦军直入临淄——今山东淄博——「民莫敢格者」。齐王建降,被迁往共(今河南辉县一带)。齐人后来编了一支歌:「松耶柏耶?住建共者客耶。」——让大王住进共地松柏之间的,是宾客的话。亡国之民把账算在了主和的宾客头上。至于齐不战,是兵备久废,还是威慑到此已经足够,齐国自己的档案一片无存,这两种解释今天分不开。

把六国的死法摆在一起,本身就是一笔读数:还能决战的赵、楚,逼得秦用反间、用举国之兵;再往后,燕把军队换成刺客,魏打开城门,齐连城也没守。抵抗一层低过一层,力量对比写在里头。六国各自的选择也摆在一起:赵有一张能打的牌,燕有一套完整的方案,齐有海峡般的距离,每一张牌都换不来「别人先动」。联合的好处归大家,先出兵的代价归自己,于是每一次都是等。能不能换一个走法?当时推演过的路径都在:赵不杀李牧,《史记》给的期限是「后三月」破赵;齐用即墨大夫之策,也不过把决战往后挪。这些替代的路,没有一条在史料里走出过胜利——联军最后一次合力,战绩止于攻下一座寿陵,然后各自回家。这笔账算不到聪明或糊涂头上:联合的方案一次次被提出来,一次次被记下来,缺的只是第一个肯先出兵、先出钱的人。秦的那一套金玉、利剑、良将,恰好嵌在这个缺口上——它不必说服谁,只需保证每一次拖延的代价,都由别国先垫。

后来与讲法

秦王政二十六年,齐亡,十年战争收口。当年秦廷颁下一份给六王定罪的文书:韩王「已而倍约」,赵王「已而倍盟」,魏王「与韩、赵谋袭秦」,楚王「畔约」,燕太子丹「阴令荆轲为贼」,齐王「绝秦使」——结论是「六王咸伏其辜,天下大定」。败者的罪名由胜者书写,这份文书本身就是战利品的一部分。后来秦始皇帝东巡刻石,又把这层意思凿在山上:「六国回辟,贪戾无厌……皇帝哀众,遂发讨师。」六王个人的下落,大多没有下文:赵王迁被俘之后,《史记》正文再无一字,只有后出的注文引《淮南子》,说他被流放到房陵(今湖北房县),死在思乡的歌里;魏王假「请降」之后如何,齐王建迁共之后如何,各书所记参差不齐,有的说法明显是后人的补笔。第一个被虏的韩王安,在被虏四年后赶上新郑反叛,他的死可能就缠在那桩说不清的旧案里——睡虎地那份小吏的年谱里或有一条可校,那是出土文献与传世史书互相对读的工作,此处只能存疑。

同一年,秦把打下来的天下「分以为三十六郡」,「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」;每破一国,便照着该国宫室的样式,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再造一处,掳来的美人、钟鼓充入其中。这套安排后来如何运转,三十六郡是三十六还是别的数目,迁来的十二万户后来怎样,都是另一编的事。这里只记一笔其后留下的实物:湖南龙山里耶的一口井里,出土了秦代洞庭郡迁陵县的大批官府文书,年代从秦始皇二十五年起——那是新征服的土地上,一个县级衙门其后怎样办公的样子。从那些文书往回看,灭国只是开头。

「为什么是秦」,每一代人都给过自己的答案。秦廷的答案写在诏书和刻石上:六王自己有罪。亡国遗民的答案写在怨歌里:错在主和的宾客。秦宫廷内部后来也这样总结——二世时子婴数过三桩:赵王迁杀李牧,燕王喜用荆轲,齐王建听后胜,「此三君者,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」。贾谊的名句说秦「续六世之馀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」,把功劳分给了六代先人。司马迁在魏世家的末尾写下的是另一句:「天方令秦平海内。」一千多年后,司马光论六国,说它们自撤藩篱以媚盗。这些答案各出自胜利者的文书、亡国者的怨言、汉人的总账和宋人的裁决,层与层之间立场分明,哪一层都不能单独当作结论。

能说的是结构的两面。六国为什么合不到一起:方案、账目、利害,每一国都有人说破过,道理从不缺;垮在另一处——联合的好处归所有人,先出兵的代价归自家,于是每一国都等,等来的是一份按顺序点名的灭国名单。为什么是秦:双粮仓和四塞的家底、战争年头里还在逐年运转的收粮造册条款、几十年前画好的路线、嵌进别国缺口上的金玉与良将——这几样各占多少分量,史料分不开,也不必硬分。倒是另一面可以看得更清:这十年里秦出的错一点不少——内乱、刺杀、一场二十万人的败仗——每一次都被摊平,翻过去接着打。一套制度顶要紧的地方,常常不在于不出错,在于出得起错。仗打完了,这个为打仗造出来的国家,要面对一个再也没有敌人可打的天下——那才是第三编要讲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