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庄公与繻葛之战
郑庄公与繻葛之战
战后之夜
周桓王十三年(公元前707年)秋天,繻葛(今河南长葛北)的战事刚收,当天夜里,郑国大夫祭足走进了天子的大营。《左传》记这一幕作「劳王,且问左右」——慰劳周王,兼探问王身边人的动静;《史记·郑世家》记作「夜令祭仲问王疾」——探望王的箭伤。祭足与祭仲是同一个人,郑国的执政大夫。几个时辰之前,射伤这位天子的正是郑国的军队;中箭的天子周桓王(林,公元前719—前697年在位)收下了敌国使者的慰劳,而下令罢兵不追的郑庄公(寤生,公元前743—前701年在位),此后再也没有被追究。
这场仗的名目本来再正当不过:天子亲自出面,率领诸侯讨伐一个不肯朝见的诸侯。打完的结果却是王师败、王中箭,而后没有第二次讨伐,也没有人另立一位天子。仗一收,两边当夜就恢复了礼节的往来;往后几百年里,诸侯照样朝王,王室照样授命,那套以天子为顶点的名分照旧使用。天子亲自讨伐诸侯却被射伤,射完了,这套秩序靠什么继续运转?这场仗的根子,在开战之前几十年里已经长成。
王室与郑
郑是从西边迁来的新国家。《国语·郑语》与《史记·郑世家》都记着同一套立国叙述:郑桓公做周室的司徒——司徒是王室主管土地民众的官——时,向史伯打听安身之处,史伯替他圈定了济水、洛水、黄河、颍水之间的一片地方,取虢、郐两国之地而居,溱水、洧水流经其间。郑都新郑(今河南新郑)就建在这里:中原道路交汇的中心,四望平坦,无险可守,也无险可据。这段对话是后人记下的立国谋划,郑人怎样把虢、郐的地拿到手,没有当年的记录;但郑后来几十年的举动——借王命、买王粮、易王田、抢王麦——件件与这个位置相合:处在中原正中,与四面打交道就是它过日子本身。
周王室东迁洛邑(今河南洛阳)之后,郑是离王畿最近的大国。王室自己人承认这层依存。桓王即位初年,王室大臣周桓公劝王善待郑国,理由是「我周之东迁,晋、郑焉依」——周室迁到东方,靠的是晋国与郑国。这话说在周郑已经翻脸的时候,劝的人担心的正是「郑不来矣」。更早一辈,郑武公与郑庄公父子两世做平王的卿士——卿士是王室里主持政事的大臣。也就是说,天子的朝廷里管事的,本是郑国的国君。
这位管事的人,把王室的权柄用得很顺手。公元前722年,庄公平定弟弟共叔段之乱,当年就以王师与虢师伐卫,报复卫人收留段的儿子。前718年,郑人以王师伐宋,打进宋都的外城。过了几年,宋公不朝王,《左传》记「郑伯为王左卿士,以王命讨之」——郑伯以王室左卿士的身份,奉王命伐宋。《左传》的评语说:「以王命讨不庭,不贪其土,以劳王爵,正之体也」——借王命讨伐不朝者,打下土地不贪为己有,功劳归给王的爵位,这被认作规矩的范本。天子的名义是办事的凭据,郑伯是这份凭据用得最多的人。
翻脸是逐格走出来的。《左传》记载,平王晚年分政于虢,庄公怨王,王否认,「故周、郑交质」——王子狐到郑国为质,郑公子忽到王廷为质。天子与诸侯互换人质,这件事只见于《左传》,《史记》里全没有;它该读作名分被拉平的标志,还是两个合伙办事的人互留的押质,材料裁不下来。能互证的是后一步:前720年平王死,桓王立,王室准备把政事交给虢公,四月,祭足带兵取了王畿温地的麦子,秋天又收了成周(王都,今河南洛阳)城外的禾。郑军入王畿收秋粮,《史记·郑世家》与《楚世家》都有旁笔,可信;收了多少、驻了几日,没有记载。
往后的几年,两边一边结怨,一边还在往来。前717年,庄公第一次朝见桓王,桓王不给礼遇。为什么不礼,几本书的说法不一样:有说王怨郑取禾的,有说王先慢待、郑才翻脸的,次序今天排不定。就在这一年冬天,王畿闹饥荒,鲁国出面替王室向宋、卫、齐、郑买粮——向郑买粮与慢待郑伯,是同一年的事。前712年,桓王取走郑国邬、刘、蒍、邘四邑的田,拿苏忿生名下的温、原等十二处田换给郑国,而那十二处多半早已不在王室手里。《左传》记下了一笔批评:拿自己没有的东西给人,这就是桓王失郑的原因。
即便闹到这个地步,王室手里还拿着兵。繻葛之战的前一年,前708年冬天,王师会同秦师围攻魏国,俘获寄居在魏国的芮国国君芮伯而还——王师还能远征,还能打胜。桓王敢对郑用兵,不是拿着一支空军队去赌命。
繻葛之战
前707年,桓王夺了郑伯的政——把他从执政的位子上拿下来,郑伯不再朝见。秋天,王以诸侯伐郑。《春秋》记作「蔡人、卫人、陈人从王伐郑」;《左传》记下序列:王自将中军,虢公林父率右军,蔡人、卫人归他节制,周公黑肩率左军,陈人归他节制——替王分领两翼的,是两位王臣。联军由哪些国组成、归谁统领,几本书对不齐:《史记·郑世家》的名单里没有周公黑肩,经文的写法又只列蔡、卫、陈。合不到一张表上,能看明白的是这个架势:王亲自出面,兵是各国凑的。至于双方各出了多少人、多少车,经、传、《史记》一概没有,今天也无从补——这一仗没有兵力数字。
仗怎么打输的,只有《左传》一家之言。照它的说法,郑国先看清了联军的弱处。陈国当年正在内乱:陈侯鲍死,国内两次发来讣告,文公子佗杀了太子免自立——这件事经与传两处都记,是可信的背景。庄公的儿子公子突——书里又称子元——献策说:陈乱,民无斗心,先攻陈军,陈必奔;王卒回头去救,阵脚必乱;蔡、卫撑不住,也会跟着奔。庄公用左右两拒分头迎敌,布「鱼丽之阵」,书里有八个字:「先偏后伍,伍承弥缝。」这八个字历代注家解释不一,阵的实际摆法今天复原不了;而「陈军先奔、牵动王师」这一整条败因链,也只有《左传》一个来源,且和同书记载的郑人早些年对付戎人的打法出自同一套思路。把它当《左传》的叙述读可以,当战场实况不行。
各书相合的是结果:王师败了,桓王中了箭。《左传》、《史记·周本纪》、《史记·郑世家》三处都记,经文也独立记下了「从王伐郑」这件事——王亲征、中箭、王师败,这个骨架是可信的。细节则各说各话:《左传》作祝聃射王中肩,《郑世家》作祝聸射中王臂,谁射的、射在哪里,定不下来。《左传》还留了四个字:「王亦能军」——王在败军中还能约束队伍,吃了败仗,军队没有垮。
郑将祝聃请求追击,庄公不准。《左传》记下他的话:「君子不欲多上人,况敢陵天子乎!苟自救也,社稷无陨,多矣」——君子不愿多占人上风,何况凌驾于天子;能自救、社稷不失,已经够了。台词是《左传》写的,郑军没有追击这件事,两书的记载相合。可以设想追下去的情形:逐北可能俘获天子,而郑国在体制内吃饭的位置——卿士、王左卿士——恰恰是这位天子授的;俘获他、杀掉他,等于亲手砸掉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凭据。春秋几百年,没有诸侯俘获天王的先例。能追而不追,这一停是当时人自己划下的界线。
还有一件事发生在史书里。《春秋》记了「蔡人、卫人、陈人从王伐郑」,却没有记王师战败。后来《左传》归纳《春秋》的书写体例,明说有「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」一目——王师战败是有现成写法的,这一次没有用。为什么没写,两种解释都通:王室败了不肯赴告,各国自然不记;或者记史的人替王回避。哪一种对,裁不下来。能确定的是:鲁国史册《春秋》里,没有这场失败。
秩序的后来
战败当夜,祭足劳王,王受了劳。伐郑这年春天,天子的使者还到鲁国聘问,《左传》添了一句:来聘的是个未成年的孩子。此后王室再没有对郑用兵——军队还是有的。战后第五年,王师还出动伐过虢国,事由是王室大夫詹父与虢有私怨。军队还在,天子拿它惩罚诸侯的信用没有了。
郑与王室也都没有退出那套往来。桓王在位又十年,死前一个月,还派使者向鲁国「求车」。《左传》对这件事的评语是「非礼也」——诸侯不向天子贡车服,天子也不私下向诸侯求财。死后六年才下葬,《左传》自注一个「缓」字,为什么缓,没有记载。取麦与求车、中箭与受劳,在王室那边是同一种日子:离不开诸侯的接济,也丢不起那套礼。
郑那边,庄公死于前701年。就在他死的这年秋天,宋国诱捕了祭足,逼郑改立公子突,太子忽出奔——郑国的君位从此捏在邻国手里,几上几下。不过两年之后,郑还随同鲁、纪两国,把齐、宋、卫、燕四国的联军打败:庄公撑起的局面不系在他一个人身上,却也留不了几年。后世有称庄公「小霸」的说法——那不是当时的话。他生前没有召集诸侯会盟的记载,身后郑国随即被宋国操纵,这个名号须得打着折扣用。
繻葛之后三十三年,前674年,王室内乱,郑厉公——就是当年宋国立上的那位公子突——调停不成,干脆把出走的周王安置到郑国的栎邑,又陪着王进入成周,「取其宝器而还」;第二年,郑与虢联手杀了篡位的王子颓,把惠王送回王城。护送天子与搬走王室宝器,是同一趟差事。再过三十多年,前636年,周襄王要伐郑,自己已经拿不出兵,只能去借狄人。大夫富辰劝他,拿郑国的旧功作理由;后来王要立狄人之女为后,富辰再谏,还是拿郑国的功劳说话,这一回说得最全:「平、桓、庄、惠皆受郑劳」(《国语·周语》)——平王、桓王、庄王、惠王,都受过郑国的功劳。被郑人射中过的桓王,也在这份受劳的名单里;射王那件事,在王室的官方说法里不存在。更晚到前516年,王子朝争位失败,向各国发文告申诉,口径仍是「晋、郑,咸黜不端,以绥定王家」。这些话都是事后几十年、上百年的文本,证明的是后来的口径,推不回当年立刻定下的默契;但它说明那套说法用得久,久到没人需要翻旧账。
这一仗打掉的,是「天子亲征」这件兵器的信用——王室对诸侯的军事惩罚,自此没人再当真。名分本身接着转,靠的是三样还在的东西。各方仍然需要王授的东西:庄公生前借王命伐宋,本就是这套名分用得最多的人,射王之后,王没有夺郑的爵,郑也没有另立一个王。礼的往来把双方拴在同一张账上:买粮、聘问、求车、丧葬,件件要对方配合,撕破脸的代价比吃亏大。后来的官方叙述又把这一箭轻轻放过,没人翻账,名分才用得下去。三样各出了多少力,材料分不开。还可以倒过来设想:桓王若赢了这一仗,兵是诸侯凑的,赢也赢不出一支直属王室的军队,打完照样要下一个「郑伯」来替他办王命的事。这场仗谁输谁赢,改不了那个格局,只决定它暴露到哪一步。
周王室后来把这个格局又用了几百年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把「齐桓公始霸」记在釐王三年,距繻葛二十八年,中间隔着郑宋连兵与王室自己的内乱,不能说这一仗打出了霸主时代。它只是让一件事摆到了明处:天子惩不动诸侯,场面还得有人维持。郑厉公那趟护送天子回都、顺手取走宝器的差事,后来由晋国接着做,做成了定制——前635年,晋文公把出奔的周襄王送回王城。齐桓公做的是另一路:奉王命召集诸侯会盟,替王室把场面撑起来。等到各国都学会借天子的名义办事、而不必替天子卖命的时候,这个名义还能值多久——那是齐桓公与晋文公登场之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