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豪强与庄园
东汉豪强与庄园
帝乡的庄园
西汉末年,南阳郡湖阳县(今河南唐河一带)的樊家,是县里数得上的著姓。《后汉书·樊宏传》记家主樊重治家:三代不分财,子孙朝夕向长辈问安行礼,规矩齐整得像官府;经管产业,物尽其用,童仆各派各的职事,财利一年厚过一年,田土开到三百余顷。房舍重堂高阁,沟渠引水,池鱼栏畜,家中要用什么不必求外人。他想做一批器具,先种下梓树与漆树,当时人笑话他;过了些年树成了材,器物一件件做出来,当初笑他的人反过来登门求借。家财积到「巨万」,放出去的债有几百万,临终遗命把借契全部烧掉,一文不许儿子们收回。
这个樊重,是光武帝(刘秀,25—57年在位)的外祖父。建武十五年(公元39年)朝廷度田,核查全国的垦田与户口,一名进京奏事的郡吏,木牍上有一行与公事无关的小字:「颍川、弘农可问,河南、南阳不可问。」河南是帝城,多近臣;南阳是帝乡(今河南南阳一带),多近亲——两处人家田宅逾制的太多,没法拿来作核查的基准。帝乡头一户近亲,就是樊家。这样一户人家,与国家名册上的编户是什么关系?编户,是登记在册、按户按口向国家纳税服役的平民;樊家的童仆、求借的邻人、被烧掉借契的债户,却生活在另一本看不见的名册里。东汉二百年,国家的名册与大族的名册之间有一场缓慢的拔河,争的是人:地方大族怎么一口一口,把国家的编户吃成自己的人?
樊氏一门,封侯的有五处封国;光烈皇后的母家阴氏发迹更早,西汉宣帝(刘询,前74—前49年在位)时,阴子方已经「暴至巨富,田有七百余顷,舆马仆隶,比于邦君」——大族不是东汉才长出来的。《东观汉记》有一段靠后世类书引用存下来的佚文,形容樊家「竹木成林,六畜杂果,檀漆桑麻,闭门成市」——关起门来就是一个集市;可本传也写着樊重「好货殖」,汉末人笔下的豪人更是「船车贾贩,周于四方」。庄园自给到哪种程度,没有一本账簿留下来可查,能确定的只是营生铺得很宽。
国家向编户要的,田租不算重,建武六年(公元30年)已定为三十税一;重的是按人头出的一份:十五岁以上每人每年算赋一百二十钱,七岁到十四岁口赋二十钱,成年男子还要服更役。王莽改制的诏书追述西汉实况,说「常有更赋,罢癃咸出」——连病残的人也得出钱代役。这些负担,不因为没有田而减免。而田已经渐渐不在下户手里了。田去了哪里,西汉人早有答案:武帝时董仲舒说「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」,无地的人「耕豪民之田,见税什五」——种豪民的田,收成要交出一半;他说这局面「汉兴,循而未改」。
西汉也不是没想过办法。哀帝(刘欣,前7—前1年在位)时限田的条文明明白白:吏民占田不得过三十顷,奴婢不得过三十人,限期三年,逾限没收入官。条文还没推行,占田养奴最多的人家先坐不住了——哀帝的祖母家傅氏、母亲家丁氏当权,宠臣董贤正贵幸,都觉得不便;诏书一句「且须后」,就此搁下。王莽的手段更彻底:天下田改称「王田」,奴婢改称「私属」,一律不许买卖——这个办法连同他的朝廷一起亡了。《汉书》还记着西汉的一手旧法:把六国旧族和「豪桀并兼之家」世世迁往皇陵县邑,谓之「强干弱支」。东汉二百年,这样的迁徙在记载里再没有出现一次;度田之后,连查问田主的事也不再提了。
四种名目
吃掉编户,走的是四种名目,四种名目在国家簿册上都没有科目可填。第一种是宾客。这个词在东汉的含义很宽,门客、食客、寄居依附的人都算,不能一律当成种田的依附者;但这批人不以个人名字出现在国家的簿籍里,是一致的。新莽末年,光烈皇后的哥哥阴识起兵,带走的是「子弟、宗族、宾客千余人」——一户人家,随手能拉出上千口人。后来阴家的宾客在广汉郡(治今四川广汉一带)界内屡屡犯法,要太守蔡茂上书朝廷,才有人过问。
第二种是徒附。这个词在东汉文献里几乎只出现一次,在汉末人仲长统的《昌言》里——这本书靠《后汉书》本传摘引保存下来。书里写:「豪人之室,连栋数百,膏田满野,奴婢千群,徒附万计。」千群、万计是文章的笔法,不是计数;但同一篇文章给了这个身份一个清楚的定义:豪人「不为编户一伍之长,而有千室名邑之役」——在国家的什伍里连一个伍长都不是,手里却役使着上千户人家,「埶力侔于守令」,「犯法不坐」。徒附在法律上算什么身份,东汉的律令没有留下条文;留下的只有仲长统这个定义:不在国家的什伍里,在豪人的邑里。
第三种是奴婢,数目反倒有个案可查。广汉折像家,「赀财二亿,家僮八百人」;伏波将军马援的儿子马防兄弟,「奴婢各千人已上,资产巨亿,皆买京师膏腴美田」——钱从朝廷的赏赐与权势里来,落到地上变成田。顺帝(刘保,125—144年在位)、桓帝(刘志,146—168年在位)两朝的外戚梁冀,把良家子女掠为奴婢,多到数千人,还起了个名目,叫「自卖人」。也有反方向的记载:处士周党把家财散给宗族,奴婢全部放免。
第四种名目离田地最远,离官场最近:门生故吏。谁举荐的孝廉,谁征辟的属吏,受恩的人终身以门生、故吏自待。熹平五年(公元176年),朝廷下诏州郡,重新查办党人——被指为结党诽谤朝廷的士人——的「门生故吏父子兄弟」,在位的一律免官禁锢,株连到五服亲属。国家要用连坐来拆这张网,恰恰证明网已经长到必须动手拆的地步。
四种名目有一条共同的来路。人为什么往豪强门下走?单比田租,投靠并不划算:国家的田租三十税一,种豪民的田要交出收成的一半;汉末荀悦的议论由《通典》录存,账算得更直白:「官收百一之税,而人输豪强太半之赋」——官家收的只是零头,依附人家交的却是大半。但编户身上还有田租以外的账:算赋、口赋、更役按人头出,不因无地而减;豪强手里又有国家没有的东西。荒年有粮:汝南(今河南驻马店一带)人廖扶预先聚谷数千斛,年成荒了分给宗族姻亲。官司有庇:王符在《潜夫论》里写底层诉讼的处境,「以羸民之少党,而与豪吏对讼,其埶得无屈乎」——势单力孤的贫民,同有豪强撑腰的吏对簿公堂,哪有不屈的。
崔寔《政论》的辑文把两头画在同一段里:上家「累巨亿之赀,斥地侔封君之土」;下户「踦岖无所跱足,乃父子低首,奴事富人,躬帅妻孥,为之服役」——同一段的末尾,是「岁小不登,流离沟壑,嫁妻卖子」。所谓投靠,是在两条都不好走的路上选一条。暴力当然也有:梁冀的「自卖人」是掠,不是卖。但被掠的、自卖的、投靠的各占多少,没有任何时代数过;全国的宾客、徒附、奴婢加在一起有多少,东汉没有统计,后世也没有可靠的数——依附人口从不入簿,留到今天的只有名目与个案。
朝廷的对策
国家不是毫无动作。从建武六年到十四年,光武帝六道诏书放免奴婢:没入官府的、被掠卖的,一律免为庶人;建武十一年(公元35年)的一道写得郑重:「天地之性人为贵。其杀奴婢,不得减罪。」十四年的一道干脆说,被掠卖者自诉放免,「卖者无还直」——买主的钱,不退。这些诏书实际放免了多少人,史书一个数字也没留下。但有一点在条文上是清楚的:六道诏对着的,全是非法掠卖与战乱流失的人;豪族手里既有的、来历合法的奴婢与徒附,一道也没有触及。后来的诏书连王侯家的奴婢也要把名字报上来,「务令实悉」——名册之外的人,从来不止平民。
另一条路是给地。明帝(刘庄,57—75年在位)永平九年(公元66年),诏郡国把公田赐给贫民;永平十三年汴渠修成,渠边新成的好田分给贫人,诏书特意加一句「无令豪右得固其利」——朝廷自己知道,水利养出来的地,豪右会来抢。章帝(刘炟,75—88年在位)元和二年(公元85年)的诏书更周到:无田的人迁往地多人少之处,赐公田,代雇耕工,借给种子、口粮、农具,五年不收租,三年不算赋。名册上多一个人,原来是要花钱换的;只是这笔钱,国家只肯花在新附的人身上。
监察条文里,豪族排在头一位。刺史——监察郡国的官员——巡行郡国,按六条问事,第一条就是「强宗豪右田宅逾制,以强凌弱,以众暴寡」;第六条专防郡守「阿附豪强,通行货赂」。条文是真的;「河南、南阳不可问」也是真的——要查与查不动,两件事在东汉并存了二百年。查得动的时刻也有,全挂在具体的人身上。洛阳令董宣拦住湖阳公主——光武帝的姐姐——的车驾,把杀人的家奴拖下车当场格杀;光武帝起先逼他向公主叩头谢罪,末了却笑着说「天子不与白衣同」,由是董宣「搏击豪强,莫不震栗」,京师称他「卧虎」。顺帝时,清河(今河北清河一带)大姓赵纲在县界筑起坞壁、缮治甲兵,太守李章设宴请赵纲,席间亲手拔剑斩了他,再赶赴坞壁掩击破之。这些胜利,要么靠皇帝当场撑腰,要么靠太守自己拼命——没有一次靠条文自然运转。
可以设想两条没有走过的路。一条是把哀帝那道限田令拿来,认真办上二百年:逾限的田没收入官。难处先在人——逾制田宅最多的地方恰是「不可问」的河南、南阳,下去办事的手,与那里的外戚、举主、故吏是同一批人;再在簿册——册上从来没有「田主是谁」这一栏,查都无从查起。另一条是国家大减租税,与豪强争人。荀悦当时就把这笔账算过:「今不正其本,而务除租税,适足以资富强也」——减田租,实惠落在有田的人头上;下户的重负在人头钱与役,而那正是朝廷放不得手的进账。两条路,都要从同一批人的手里过。
经学与门生
把大族写成只会吞田占人,是不全的。东汉最出名的一条反例,出在弘农华阴(今陕西华阴)杨氏。杨震通《尚书》,人称「关西孔子」,五十岁才出来做官。他的子孙常年粗食步行,有老朋友劝他趁在位为子孙置些产业,他不肯,说:「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,以此遗之,不亦厚乎」——把清白的名声当遗产留给后人。从杨震到杨秉、杨赐、杨彪,杨家四代人都做到太尉——三公之一——与汝南袁氏并称「东京名族」,东京是东汉人对洛阳的称呼。
汝南汝阳(今河南商水一带)袁氏,是另一种做法的样板。袁安由举孝廉起家,此后四代接连居三公之位,本纪里逐年可查。袁绍出道时「累世台司,宾客所归」,门前「辎軿柴毂,填接街陌」;宫里的宦官赵忠看得心惊,说:「袁本初坐作声价,好养死士,不知此儿终欲何作。」董卓进京后,有人劝他不要动袁氏:「袁氏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」——「树恩」两个字,是时人自己说的。恩怎么树?樊重的孙子樊鯈,在永平元年(公元58年)的一道奏疏里漏了底:「郡国举孝廉,率取年少能报恩者,耆宿大贤多见废弃。」专挑年轻人举,因为年轻人还有一辈子可以还债。顺帝阳嘉元年(公元132年),尚书左雄立新规: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,儒生须通章句,文吏须能写奏章,此后十余年「天下不敢妄选」——选官这条线上,国家也在回手。
国家对外戚豪族另有一手软的。永平九年,明帝为「四姓小侯」开立学校,专置五经师;四姓,就是外戚樊、郭、阴、马四家的子弟,没有列侯爵位,故称小侯——帝乡那几户最大的庄园主,与这份名单严丝合缝。朝廷把他们的子弟编进读经入仕的快车道,多年后邓太后说得坦率:「所以矫俗厉薄,反之忠孝。」读经的门路不止官学。樊鯈删定《公羊春秋》章句,世称「樊侯学」,先后教授门徒三千余人,弟子李修、夏勤都做到三公。廖扶的学生谒焕做回本郡太守,未到任先派属吏登门向老师行门生之礼——老师、长官、故吏,三种身份在同一个村落里叠在一起。
到灵帝(刘宏,168—189年在位)朝,这张网被朝廷自己拿去换了钱。光和元年(公元178年),宫中开西邸卖官,又私下让左右近侍卖公卿:公一千万钱,卿五百万钱;崔烈花五百万买到司徒,曹操的父亲曹嵩给宦官行贿、又往西园送钱一亿万,做到太尉。门生故吏是世家攒下的本钱,卖官是把同样的本钱折价换现钱,一个记在私人的账上,一个记在宫廷的账上。
坞壁
国家最大的一次动作,是对准一门外戚。梁冀擅权二十余年,一门前后七侯、三皇后、两大将军。延熹二年(公元159年),桓帝诛梁冀,梁氏宗亲无论长幼都处死,牵连而死的公卿郡守有几十人,「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,朝廷为空」——一门之灭,能让朝堂为之一空;这张网平日有多大,从反面量了出来。没收的财货作价出卖,合计三十余万万钱,诏书说用这笔钱减收天下税租的一半——是哪一年的租、哪一项税,今天已算不清;他圈占的苑囿,分给贫民为业。东汉二百年,国家从豪族手里收回田产,记载里只有这一种办法:先定罪,再没收,再分发。日常的登记之路,始终没有。
梁冀死后七年,党锢之祸起,此后两次兴狱,被指为党人的,本人禁锢终身,门生故吏父子兄弟连坐免官——国家斩的,正是门生故吏这条线。斩得动吗?当时人给名士排号,最尊的叫「三君」,其次「八俊」,其中一等叫「八厨」:「厨者,言能以财救人者也」——拿得出钱救人,才够得上这一等。禁锢斩得动官位,斩不动墙内的粮与钱;扛得住禁锢的人,家里有庄园。
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,大将军何进被杀,替他领兵攻宫的,记载里叫「部曲将」——部曲本是军队编制的词,到这时已带着私兵的味道。天下分崩之后,庄园的墙变成了军事的墙:董卓在郿县(今陕西眉县)筑坞,号「万岁坞」,积谷为三十年之储,自己说「事成,雄据天下;不成,守此足以毕老」。庄园在乱世长出甲兵,太平年月是否家家设防,记载都在乱世与边地,不能反推。同一张人情的网也在兑付:冀州牧韩馥把一州让给袁绍,部下说袁绍不过孤客穷军,韩馥只答了一句:「吾袁氏故吏。」四代人积下的恩,在皇帝还在位的时候,已经可以兑出一个州。帝乡南阳落到袁术手里,《后汉书》写那里「户口尚数十百万」——行文的估写,不是计簿——他靠抢掠供养自己。
这场拔河的输赢,至今称不出。名册上,国家的人口一路回升:中元二年(公元57年)二千一百余万口,和帝(刘肇,88—106年在位)朝到五千三百余万——那是登记在册的数;庄园里有多少人,从来没有数。登记在回升,豪族在坐大,两件事同时为真,因为记的是两本不相干的簿。对这场拔河,历来有两种读法。一种说,国家从未真正打过「禁兼并」这场仗:放免、赐田、监察,都在名册上做文章,无一触及占有本身。另一种说,皇权与豪族本长在同一个底盘上:头号庄园主就是皇帝的外家。两种读法都能在记载里找到支撑,也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:刺史六条与董宣的刀,不像一家人之间的摩擦;外戚一门一门的杀戮,也不像。能确定的是代价的落处:一头是崔寔笔下「父子低首」的下户,另一头是一百多年后,那些不在名册上的人,成了军阀手里现成的兵与粮。
四种名目本身,后来的路各不相同。奴婢始终是私家财产;「徒附」这个词几乎不再出现;部曲与客,到魏晋才拿到法律上身袭的身份——到那时,国家索性把这场拔河的结果写进律令,承认官僚按品级占客荫户。东汉没有走这么远。它只是用了二百年,把人一点一点挪出了国家的名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