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桓公称霸
齐桓公称霸
赐胙
齐桓公三十五年(公元前651年)夏,诸侯在葵丘会盟。葵丘是宋国地界,在今河南民权、兰考一带,具体地点后世说法不一(齐都临淄西边另有一处同名的葵丘,不是这里)。这一年也是周襄王(姬郑,公元前651—前619年在位)即位的第一年,新王派太宰宰孔赶到会上,给齐桓公(小白,公元前685—前643年在位)送来一份胙。胙是祭祀用过的肉,周王祭祀文王、武王之后把祭肉分赐诸侯,是极高的礼遇,寻常只赐同姓宗亲,齐是姜姓异姓。宰孔传的话,《左传》照录:「天子有事于文、武,使孔赐伯舅胙。」伯舅是天子对异姓诸侯的称呼。宰孔接着传第二道命:天子说,伯舅年纪大了,加赐一等,不必下堂跪拜。
接下来这一幕,三份文献各有写法。《左传》里,答话的是桓公本人,管仲不在场:「天威不违颜咫尺,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?恐陨越于下,以遗天子羞。敢不下拜?」——天子的威严离颜面不过咫尺,怎敢贪天子之命而不拜?于是下堂,跪拜,再登堂受胙。《国语·齐语》多出一层:桓公先召管仲商量,管仲说「为君不君,为臣不臣,乱之本也」,桓公这才出去辞谢。《史记》更简:「桓公欲许之,管仲曰不可,乃下拜受赐。」三种写法今天裁不了,能确定的只有共同的那一节:这一拜辞让过,最终拜了。管仲是辅佐桓公多年的老臣;他在三种文献里的出入,后文还会碰到。
受一份特许不拜的礼遇,然后当着诸侯的面执意拜下去,这是春秋第一位霸主登峰造极的一天,也是这套秩序最费解的地方。名号是王室的,事情却要诸侯去办;一个诸侯越过天子管天下的事,管一次不难,难的是管了三十多年,列国还一次次来赴他的会。这套办法由哪几样能反复使用的东西凑成,又为什么在桓公一死就散了场,要从周天子手里还剩下什么说起。
天子缺位
王室手里还剩什么,有两笔账可看。公元前667年,周王派使者到齐国「赐命」——赐命是天子认可诸侯身份的礼,同时请齐国伐卫,因为卫国此前立过叛乱的王室子弟子颓,这桩旧账王室自己讨不动,要借齐国的兵。公元前666年,齐伐卫,败卫师,《左传》记作「数之以王命,取赂而还」——拿王命数落卫国一通,收下一笔财礼,收兵。名义是王的,兵是齐的,收益当场落袋。两年后另一笔:公元前664年冬,齐国伐山戎得胜,次年夏把战利品送到鲁国,《左传》的作者特意记了一句「非礼也」:按旧规矩,诸侯对四夷用兵,战利品要献给天子,中原诸侯之间不互相赠送俘虏。规矩还被人记得、拿来作评判,战利品却不再送到王的面前。
王室的兵在这几十年的记载里几乎不出场。公元前649年,扬、拒、泉、皋、伊、洛诸戎攻入王城(今河南洛阳),烧了东门,赶来救周的是秦国和晋国的军队。北方一线同时在告急:公元前664年山戎侵燕,公元前661年狄伐邢(今河北邢台一带),公元前660年狄人攻入卫国,卫君战死,国家灭亡;淮水流域的淮夷又逼迫杞国迁都。挨打的是中小国,能出头的一个也没有。
轮到齐来出头,有它自己的位置。司马迁写这段历史时做过一次对位:周室衰微,齐、楚、秦、晋四强并立,而晋内乱,秦偏远,楚被中原看作蛮夷,「唯独齐为中国会盟」。齐的底气在海岱之间,背靠大海,有鱼盐。《国语·齐语》说桓公「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(今山东半岛一带),使关市几而不征」,司马迁概括为「设轻重鱼盐之利」。只是这些全是后人的追述:齐国当时有多少户、多少兵、多少岁入,一页账也没有留下来;今天能看到的临淄城垣和齐刀币,断代跨着春秋战国几百年,指不到这四十三年头上。
《国语·齐语》还记着一整套内政办法:国都居民编作二十一乡,士乡十五、工商之乡六;五家为轨、十轨为里,层层编到五乡一军、万人一军;按土地好坏定赋税轻重(「相地而衰征」);犯罪缴兵器抵赎。同一篇里还有汇总的说法:「三万人」的军队、「革车八百乘」、「一战帅服三十一国」;战国末的韩非子则说桓公「并国三十,启地三千里」——一个说「服」,一个说「并」,口径完全不同,只能当各书的写法看。这些条文的来历也要交代:《国语》写定于何时学界有争议,多认为经战国人加工;题着管仲名字的《管子》,书里处处称桓公,还说到管仲死后的事,北宋刘恕在《通鉴外纪》里引刘昫的话,说它过半是后人所加,南宋叶适断它「非一人之笔,亦非一时之书」。今天读到的「管仲之法」,一半是这个时代的事,一半是战国人替这个时代想出来的事,两半已经分不开。
会与征
桓公自己的来路就是乱的。公元前686年,齐襄公(诸儿,公元前697—前686年在位)被宗室公孙无知所弑,无知旋即又被杀,两位出奔的公子赛跑回国:鲍叔牙护着公子小白从莒(今山东莒县)回来,管仲护着公子纠从鲁国回来。鲁国出兵送子纠,公元前685年与齐军战于乾时(今山东淄博西南),鲁军大败,公子纠被杀,管仲被交回齐国。《史记》添了几笔戏剧:管仲一箭射中小白的带钩,小白装死抢先进城;鲍叔牙告诉桓公,要成霸业非用管仲不可。其中射钩一节,《管子·大匡》里已经写过,比《史记》更早;装死抢先进城则是《史记》独有。这些细节都作记载读;内乱、争位、乾时之败、管仲归齐的主干,各书一致。
新君即位后主持的第一次列国集会,在公元前681年:桓公在北杏(今山东东阿一带)召集诸侯,议题是平定宋国的内乱,遂国(今山东宁阳西北)没有来,同年齐灭遂。公元前680年会于鄄(今山东鄄城北),宋国服齐;公元前679年再会于鄄,《左传》在这里写下四个字:「齐始霸也。」公元前678年同盟于幽(今河南兰考一带),郑国也来就盟。「霸」这个字在《左传》里紧挨着「会」出现,不紧挨着「战」。
战也打过,打过的几笔都不好看。公元前684年灭谭(今山东济南东南),理由是桓公流亡时路过谭国受过怠慢;公元前677年拘押郑国大夫郑詹,因为郑君不来朝见;同一年,此前被灭的遂国遗民假意设宴款待齐国戍卒,把他们杀得精光,《左传》记作「齐人歼于遂」。吞并要付戍守的代价,镇压会遭反噬。齐后来以会盟为主业,是不是从这几次难看的仗里学来的,当时没有留下一句话,今天只能存疑;能核实的只是时序:会越开越多,兼并的记载并未绝迹。
真正的转机在狄患。公元前661年狄伐邢,《左传》记下管仲的进言:「戎狄豺狼,不可厌也;诸夏亲昵,不可弃也。」又引《诗》「岂不怀归,畏此简书」——简书是写在简上的告急文书,同恶相恤,盟友有难不能不救。第二年,狄人灭卫。卫国的遗民只剩男女七百三十人,加上共、滕两邑的民众凑成五千人,立戴公寄居在曹邑(今河南滑县一带)。齐桓公派公子无亏率车三百乘、甲士三千人戍守——乘是战车单位,一乘配多少兵没有定规——又送去乘马、祭服五称、牛羊豕鸡狗各三百、建屋门材,给国君夫人送鱼轩(贵妇人的车)和重锦三十两。这份清单《左传》记到了个位数;《管子·大匡》另记一笔,说给卫国的是车三百乘、甲五千,两处人数对不齐,只能并置,不能相加减。公元前659年,诸侯把邢国迁到夷仪(今河北邢台西),联军护送,「具邢器用而迁之,师无私焉」——邢人的家当一样不少搬过去,军队不私取一物;公元前658年又在楚丘(今河南滑县东)筑城,重建卫国。《左传》追记:「邢迁如归,卫国忘亡。」卫文公在位第一年,卫国只有革车三十乘,末年恢复到三百乘,这也是个案,推不出国力全貌。传文还把这类事写进礼的条目:「凡侯伯救患、分灾、讨罪,礼也。」救难、分灾、讨罪,从此是霸主这名目的本分,新做法就这样被写进了旧规矩。
对楚国用的是另一套。公元前656年,齐率八国联军先侵蔡(今河南上蔡一带),蔡军溃散,顺势伐楚,进驻陉地(今河南漯河一带)。伐蔡的起因《左传》没写,只在前一年记过蔡姬晃船戏弄、被送回蔡国另嫁的家事,没把两件事连起来;《史记》则把两件事连成因果:蔡国把蔡姬另嫁了人,桓公发怒,兴师伐蔡。楚成王(熊恽,公元前671—前626年在位)派使者来问:「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」,为什么打上门来?出面答话的是管仲,先抬出旧命:召康公授权齐国先君太公「五侯九伯,女实征之」,夹辅周室;再数落两条王室条款:楚国该贡的包茅(滤酒用的茅草)不贡,天子祭祀无法滤酒,「寡人是征」;周昭王南征死于汉水没有回来,「寡人是问」。桓公让楚使屈完检阅联军:「以此众战,谁能御之?」屈完答:「君若以德绥诸侯,谁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国方城以为城,汉水以为池,虽众,无所用之。」方城是楚国北境的山(今河南方城东北)。结果是屈完与诸侯订盟于召陵(今河南漯河东),联军班师,没有决战。这支队伍里还死了一位小国君:许穆公死在军中,葬礼破格用侯一级的规格——许本是男爵,死在王事征途上,礼加二等。
盟辞
王室自己的麻烦也把霸主往里送。公元前655年,诸侯在首止(今河南睢县东南)会见王世子郑,「谋宁周也」——王储亲自出席诸侯的会,为的是稳住储位;周惠王(姬阆,公元前676—前652年在位)却私下派人劝郑国倒向楚国,郑伯从会上逃了回去。公元前654年,诸侯围郑的新城(今河南新密东南)。第二年盟于宁母(今山东鱼台东),会上郑国太子华私下向桓公献策:帮他除掉郑国三个氏族,郑国就彻底听齐国的。管仲拒绝,理由是:「诸侯之会,其德刑礼义,无国不记。记奸之位,君盟替矣。」每次盟会的赏罚,各国的史官都会记下;靠接纳奸谋结的盟,这个盟就废了。到手的便宜没有要。公元前652年盟于洮(今山东鄄城西南),郑伯来求加盟;议题是「谋王室也」——此前周惠王已死,太子郑怕弟弟王子带作乱,不敢发丧,先把难处报告给齐国。王位能不能继承,先送交霸主过目。第二年新王即位元年,就有了葵丘的赐胙。
葵丘的盟辞写了什么,今天没有定本。《左传》只记了一句:「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」《孟子》里另有一份完整的五条,说葵丘之会「束牲、载书而不歃血」——拴起牺牲,把盟书放在牲口上,不杀牲饮血:
初命曰:「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。」再命曰:「尊贤育才,以彰有德。」三命曰:「敬老慈幼,无忘宾旅。」四命曰:「士无世官,官事无摄,取士必得,无专杀大夫。」五命曰:「无曲防,无遏籴,无有封而不告。」
《穀梁传》又是另一份五条禁令:「毋雍泉,毋讫籴,毋易树子,毋以妾为妻,毋使妇人与国事」,「陈牲而不杀,读书加于牲上」。《公羊传》不记盟辞,反而记了一笔扫兴的:「葵丘之会,桓公震而矜之,叛者九国。」条目、文字、杀不杀牲都对不齐,它们各自写定的时间都比公元前651年晚得多。几份文本共有的部分,是不许擅自废立储君、不许以妾为妻、不许筑堤损人水利、不许在灾年阻拦粮食买卖——不管哪一份,管的都是列国内政与互市里最常出事的几处。
把这些年的事连起来看,霸主手里能反复使用的是这么几样。名义可以一次次向王室借:赐命、赐胙、王储赴会、王室有难先来告知,都是王室自己送上门,名分没有磨薄,反倒越用越像成例。规则写下来就算数:盟有载书,「无国不记」。违约要付什么代价,能看到的只有郑国完整的一圈:逃盟、被围、再回来服罪——记录与兵都在场,各占几分说不上;别的会盟有没有照着做,没有记载。安全是拿出过真东西的:邢、卫两国从亡国到重建,诸侯亲眼看见;连王城本身的戍守,也由霸主组织列国轮流承担。武力则点到为止:召陵陈师而盟,六年后又以诸侯之师伐晋,走到高梁(今山西临汾东北)就回师,讨其乱而止;齐臣隰朋随后会合秦军,送晋惠公(夷吾)回国即位;围郑新城,受降而止。晋国国君赶来赴会,半路被先折返的宰孔劝回——这位天子的使者私下说,齐侯「不务德而勤远略」。
这套秩序用到末年,开始失手。公元前647年诸侯在咸(今河南濮阳东南)会盟,兼为王室戍守;次年在缘陵(今山东昌乐东南)筑城迁杞。公元前645年救徐,楚军在娄林(今安徽泗县东北)把徐军打败,《左传》只评四个字:「徐恃救也」——仗恃着有救兵,所以败了。此前楚人已两次在这套秩序运转的年月里灭掉小国:首止会盟的同年秋天(公元前655年)灭弦,公元前648年又灭黄——黄国仗着诸侯与齐和睦,不再向楚人纳贡,它恃的正是这套秩序本身。公元前644年会于淮水(今淮河)边,替受淮夷威胁的鄫国(今山东枣庄一带)筑城,服役的人疲惫,有人夜里登上土丘大喊「齐有乱」,城没有筑成,各自散回。供给一旦失手,信用当场折价;编年史把这些不灵的年月也照实记下,和灵的那些年月排在一起。
身后
继承的事,桓公留下了两份互相打架的话。他三位正夫人都无子,内宠姬妾「如夫人者六人」,各生有公子。桓公与管仲商定,立郑姬所生的公子昭为太子,托付给宋襄公(兹甫,公元前650—前637年在位);可宠臣雍巫(即易牙)借着寺人貂进献膳食得宠,桓公又应许立长卫姬之子——《左传》先书武孟、后书无亏,《史记》作无诡,所指应是同一人。公元前643年冬,桓公死,易牙与寺人貂仗着内宠杀群吏,立公子无亏,太子昭逃往宋国。丧事拖了很久才办,《左传》所记卒、赴、殡的月日彼此对不上;《史记》添了一笔惨相:尸体搁在床上六十七日,「尸虫出于户」。这个说法战国末韩非已在用,用作君主不可一味借臣的教训,是不是当日实况,已无从核起。
管仲死在桓公之前。《史记》把他的死系在桓公四十一年(公元前645年),《左传》没有系年,只在桓公死的这年追记一笔,两说裁不了。他在《左传》里的首次出场,是公元前662年一句「城小谷,为管仲也」;而北杏的会、鄄的会、幽的盟、伐卫的王命都在此之前,那几件事里管仲没有出场,拜相的确切年头也无载。所以「先有管仲的改革、后有桓公的霸业」这个顺序,在材料上站不住。退回来设想,没有管仲,齐也许停在「会+王命+惩戒」的雏形,召陵、葵丘那种措辞成套的场面未必出现——这也只是推演。何况这个「管仲」,一半是当时人,一半是后来文本造出来的形象。
公子昭能回来即位,是为齐孝公,靠的是宋国出兵。公元前642年,宋襄公率诸侯伐齐,在甗(今山东济南一带)打败齐军,立孝公而还,桓公这才下葬,距他之死已过大半年。讨乱、立适,看起来是霸主那套办法又跑通了一回,只是办事的人换了。宋襄公接着想自己主会:公元前639年先在鹿上(今安徽太和一带)会盟求诸侯,同年秋在盂(今河南睢县)再会,被楚人当场扣下。会盟的程序、讨乱的名义,宋襄公照样搬用;等他自己出来主会,一次也没有成。齐国那套秩序里值钱的成分,是四十多年里一场一场攒下来的记录,这些记录记在桓公和管仲名下,传不到别人手里。
真空当时就有人叫破。公元前641年卫国伐邢——邢正是桓公当年救活迁走的国家,卫国大夫宁庄子劝出兵的话是:「今邢方无道,诸侯无伯,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?」天下没有霸主主持,邢国又无道,卫国伐它是天意。「无伯」是当时人对这个真空的叫法。同一年宋国的司马子鱼劝谏宋襄公,还拿桓公作尺子量人:「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,义士犹曰薄德。」名号的惯性还延续到下一代:公元前634年齐孝公伐鲁,鲁国大夫展喜到军前犒师,背出一段旧档——当年周成王赐齐、鲁之盟,「世世子孙,无相害也」,「载在盟府,大师职之」;盟府是收藏盟书的官府,桓公纠合诸侯、弥缝其阙、匡救其灾,正是接续这份旧职。齐师因此退兵。这是求和的说辞,真情与外交各占多少,分不开;一条从西周初年传下来的旧盟约还能搬出来退兵,记录在案的东西确有斤两。
回头算一笔账。桓公这套秩序里能反复使用的,是四样东西:向王室借名义,会盟立约存档,救难戍守提供安全,武力点到为止。这四样件件出自周的旧规矩,桓公与管仲做成的是把它们接到一起,跑成三十多年的惯例。齐国是这套秩序受益最多的一方,这不必讳言:它灭过谭、灭过遂,收过卫国的财礼,《国语·齐语》却自夸「军谭、遂而不有」——颂辞记了一面,编年记了另一面,哪面占几成,今天裁不了。同样裁不了的还有钱的来路:戍军、复国、筑城的账单上有个案,钱从哪来,只有后世的书在讲鱼盐,当时的账一页无存。代价落在谁头上也看得见:随军出征死在路上的小国君,筑城筑到夜里喊散的役人,被灭掉的谭与遂。
桓公死后,齐国再没主过会盟,七个公子后来都在楚国做了大夫。霸主这个位置却留了下来:公元前632年,晋文公(重耳,公元前636—前628年在位)在城濮(今山东鄄城西南)败楚,会诸侯,朝见周王,《史记》的写法是「天子使晋称伯」——王号照借,会盟照开,安全照供,只是经营者换了人。孔子已在感叹「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」,又说「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」——「九」与《左传》数得出的会盟对不齐;《史记》里桓公自夸「兵车之会三,乘车之会六」,《齐语》作「兵车之属六,乘车之会三」,三六恰好颠倒。会开了多少次给不出定数,不妨碍它成了此后几百年的固定说法。后世人把这套办法概括成「尊王攘夷」,这四个字当时并不存在,是晚得多的时候才有的;当时人的话是「数之以王命」,是「帅诸侯而朝天子」。
这套办法的边界,材料替桓公记下了:能反复,是因为周王的名分可以一直借、齐国的给付记录一场场在攒;传不走,是因为记录拴在人身上。此后两百多年,霸主换了几家,会盟照开,盟辞越写越长——今天的考古挖出过盟书实物(山西侯马、河南温县),比葵丘晚一百五十到两百多年,两处遗址的断代都还有争议,它们能证明载书埋盟的制度后世真实运行,不能反过来证明葵丘的那个秋天。秩序最终换了另一种做法:不再借名分,不再靠会盟,把人和土地直接编进国家的册子。那是战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