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人暴动与共和行政
国人暴动与共和行政
彘之乱
公元前841年,镐京(今陕西西安西南)出了一件此前没有过的事:住在都城里的人联合起来袭击了王宫,周厉王(名胡,元年推算为公元前877年)离开王都,东渡黄河,落脚在彘(今山西霍州),一住到死。这件事《史记·周本纪》用的是「出奔」两个字,《国语·周语上》用的是「流」——一个是自己逃,一个是被迁放;隔着几百年去记同一件事,连王是怎么走的都留下了两种说法。可以钉住的只有骨架:王离开了都城,再也没有回去,而王位一空就是十几年。
王走了,却没有人来坐这个位子。没有诸侯带兵进京,没有人另立宗庙,没有人改换祭祀,十四年过去,当年被藏起来的太子长大成人,被立为新王。这中间的一段,史书给了一个名字,叫「共和」。这是传世史事里,王权第一次被自己都城内部的力量中止:动手的不是外敌,不是起兵的诸侯,是王自己城里的人。问题也就长在这里:一套以王为顶点的秩序,顶点被摘掉了,凭什么十四年没有散架?
国人与专利
先把厉王放回他的位置上。西周晚期的王室并不清闲:西边,秦人的宗支在犬丘被西戎灭族;存世的青铜器铭文里,还留着对噩侯驭方、对猃狁作战的记录。今天还存着几件那一朝的铜器——宗周钟、㝬簋——学者据铭文里的王名,把器主认作厉王本人,铭文里这位王自述的是战事与颂扬。器物上的厉王和古书里的厉王,两副面孔对不上;能说明的只是:一个还能动员军队、自铸颂功之器的王,垮台时垮的不是对外的实力,是王都的内部。
都城里住着「国人」。这个词指住在都城及其近郊的人:有与公室沾亲的贵胄,有担任职事的士,也有靠手艺和买卖为生的人家——各家对其中以哪一层为主,说法至今不一。他们不是乌合之众:从后来的记载看,这些人能集合,能围攻执政大臣的府第,行动有目标,也有边界——这后半句是从事情的结局反推出来的。周人自己的制度设想里,国家危急、迁都、立新君三件大事,是要把这些人召集到宫门前来征询的——《周礼》这条记载成书于何时一向有争议,只能当参照,但它至少说明,都城这批人的态度,在政治里本来就有位置。
矛盾起于「专利」。《史记》记:厉王即位约三十年,亲近荣夷公(荣氏之君,入朝用事),行「专利」;《国语》也记了亲近荣夷公、行专利,只是不给年数。字面上,这是把山林川泽的收益收归王室独占;究竟是全面垄断,还是在既有贡赋之上加征,今天说不清了,收益几何更没有任何账目留下来。能看清的只是触点:山林川泽在王畿之内、都城之旁;至于城里人是否平素靠这些地方取用谋生,那是让这场冲突讲得通的推断,不是记载。大夫芮良夫劝谏的话留了下来:「匹夫专利,犹谓之盗,王而行之,其归鲜矣。」这类谏词出自后人的记述,未必是当日原话,但它点出的结构是实的——王室要增收,断的是都城里人的财路。至于厉王为什么这样缺钱,材料只给得出一种推测的方向:连年的战事要花钱,王室的进项在收窄;方向之外,数字一分也没有。
「专利」之后,史书记的下一步是「弭谤」:国人议论王,王找来卫国的巫者监视告发,被告发的人处死;国人不敢说话,路上相遇只以眼色示意。厉王得意,告诉召公虎(召穆公,厉王的执政大臣,古籍或作邵公):我能弭谤了。《国语》里召公的回答是:「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」这段对话是不是当日原话,无从核对;能核对的是叙事的排列——谤、监、杀、莫敢言,三年之后,「相与畔,袭厉王」。链条看起来环环相扣,但分寸要留:谏与谤、弭与叛之间的环节,可能是后人编排议论时补齐的,每一环都只能当推断,不能当实录。换个假设想一下:厉王若不动专利、不塞言路,公元前841年这件事未必会发生;可只要王室的钱袋子和都城的生计磨在一起,冲突换一副面孔还会再来——这是推断,不是记载。
共和十四年
暴动留下的过程几乎为零。怎么起的头,谁先动的手,有没有交战,死了多少人——一个字也没有。文本里只剩两个动词:「相与畔」,「袭」。另有一件事,两方面的书都记了:暴动的人围住召公的家,索求藏匿在里面的太子静;召公交出自己的儿子顶替,太子活了下来。这个故事战国时已在流传,值得看的是它的形状:围宫的人要的是太子这条命,不是王这个位子;他们追索血脉,恰恰是在照血脉的规矩行事。
王走之后的十四年,史称「共和行政」。共和是谁,古人自己就没有答齐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周本纪》里写:「召公、周公二相行政,号曰共和。」可是同一部《史记》的各国世家里,鲁、齐、卫、晋、燕、蔡、陈、曹、宋、楚记到这件事,没有一家点出周、召的名字——明写「大臣行政」的只有齐、晋两家,其余或作「共和行政」,或只记王奔于彘;那位「周公」,在全部早期文献里更找不出一言一行。战国时魏国的一部编年史——晋代从墓里挖出来、后人称为《竹书纪年》的——给了另一个答案:「共伯和干王位。」共是国名(在今河南辉县一带),伯是爵位,和是名;「干」字理解成摄行还是篡居,古人就有分歧。近年出土的战国楚简《系年》作「乃归厉王于彘,共伯和立」(整理本释文),同《竹书纪年》站在一边;只是简与纪年同出战国人的笔下,算不得两条互不相干的证据,「立」是立为天子还是立而摄事,也还没有定论。旧题韦昭的《国语》注里又存第三种读法:共和不指任何人,是「公卿相与和而修政事」——大臣们合力把政事办起来。三种说法摆在一起,今天的材料裁不断它们。三解并立本身是个提示:若「共和」原本就是个人名,这个词本不必生出三种解释;它更像一个指众人合力办事的老词,后人各自替它补上了主语。
不管执政的是谁,这十四年怎么运转,完全不知道。号令从哪一道门里出来,文书署谁的名,宗庙的祭祀由谁主祭,没有一条记载。诸侯的态度同样没有记载:史书里的「诸侯不朝」「诸侯不享」,说的是厉王还在位的时候;暴动之后、新王即位之前,列国对王都的无王状态作何反应,是一片空白。春秋末年,王室内争位的王子朝数落前朝旧事,留下一句「居王于彘,诸侯释位,以间王政」——诸侯放下本职守,参与王政。这句话信周召共和的能用,信共伯和的也能用,恰恰谁都证明不了。那几件铜器倒是当朝的遗物,可铭文记的是战事和颂扬,京城里的事,器物一件不提。
能确定的是结局。共和十四年(公元前828年;年数另有一两年的读法出入),厉王死于彘,太子静被立为王,是为周宣王(名静,前827—前782年在位,系推算)。《史记》说,宣王即位,「诸侯复宗周」。收场的方式比过程更值得看:无论是二相还政于王,还是摄政者归国,两种讲法的收场都落在交还上——非常时期的权力,用完还了回去。可以设想另一条路:若太子当年死于围宫,若摄政者不肯放手,故事完全是另一个讲法;但当时存在什么样的交还规则,恰恰是记载最缺的部分,这一问只能摆在这里。
纪年之始
这场暴动留下了一样出人意料的东西:中国历史确切纪年的起点。司马迁编《史记》,三代以上只敢作世表——他说,黄帝以来的年数古书里都有,可各种记载彼此对不上,不敢取信,于是世表到共和为止;十二诸侯的年表,从共和元年排起。换句话说,公元前841年以前,年代都靠推算;从这一年起,列国纪年彼此衔接,可以顺着往下数。这个起点不是哪个人的裁定,底下有互证垫着:《史记》各世家记这件事,鲁国记在鲁真公十四年,齐国记在齐武公年间,卫国记在卫釐侯十三年,晋国记在晋靖侯十七年,楚国记在楚熊勇六年——十余国的纪年围在同一件事上。钉住的是一个点:从这一年起,年份接得下去了。至于暴动与出奔是不是同一年、共和算十四年还是十五年,各家的框架还有出入,动摇不了这个点。
秩序为什么没散,只能反着回答。十四年里没有诸侯称王的记录,没有改立宗庙的记录,没有人另起炉灶,最后由旧太子和平继位——「没有散」是从这些空白和这个收场推出来的,当时没有谁写下一句「天下安定」。这个推论还得收窄一层:对多数邦国来说,王在不在镐京,也许本不是天天要感知的事,空白未必是拥戴,也可能只是遥远。说得实的只有一层:赶王的人没有要王的位子,围宫的人照继承的规矩追索而没有越过去,摄政的人——无论是谁——以交还收场。所有人争的是王做得对不对,没有人争要不要王。这套没有人写在条文里的规矩,先绑住的恰是最有条件破坏它的人。
后面的事说明,王位填上了,旧结还在。宣王即位之后,《史记》紧接着记了两件事:不行籍田之礼,在太原查点人口——王室同土地、同人口的紧张原封未动,赶走了行政策的人,问题留给了继位者。数十年后西周在另一场内乱与外患的交叠中崩溃,那是另一段因果,要另起炉灶取证。厉王本人留下的名声比他的王朝长得多:后出的谥法解释这个「厉」字,杀戮不辜曰厉;「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」从此进了中国的政治语言,此后两千多年,凡论到堵塞言路,话头多半从这里起。战国人回想这段往事,《吕氏春秋》写下「周室既灭而天子已绝」,东汉的注家在这里说,那是十一年没有天子,「莫大于无天子,无天子则强者胜弱」——年数与本纪的十四年又对不上,要紧的是这个读法本身:当时被记作一场平稳的空缺,两百年后的读者把它读成大祸临头。那十四年究竟靠什么运转,写下「共和」两个字的人没有回答,今天同样回答不了。知道的只是:从那一年起,中国历史有了可以顺着数下去的年份,而第一个被数进去的年份,恰好是没有王的年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