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原与西周社会
周原与西周社会
庄白窖藏
1976年12月15日,陕西省扶风县法门镇庄白村南,发现了一处青铜器窖藏,后来编号为庄白一号。窖坑不大,南北1.95米,东西1.10米,深1.12米,比一口棺材大不了多少;坑里却层层码放着103件青铜器——2016年出版的正式考古报告作108件,两种计数并存在案。鼎、鬲、簋、尊、卣、觥、盘、编钟,二十多个种类,其中74件铸着铭文。作器的人名散在各件器上:折、丰、墙、兴,前后四代人。一个家族四代人铸造的礼器,收进了同一个坑里。这不是墓葬,器物没有按陪死人的规矩陈列,是一件一件塞进去的。
坑里最重要的一件是一只盘,高16.2厘米,口径47.3厘米,内底铸着18行、284字。作器者叫墙,是周王室的史官,器随人名,称作墙盘。铭文分两半:前半按着顺序颂扬周家的王,文王、武王、成王、康王、昭王、穆王,一路数到「时王」,也就是在位的这一位——学者多定为周恭王(古书或写作共王),也有别的读法;后半讲自己家族的来历,从高祖「微」起,一代一代数到墙本人,每一代配一句功业德行,数下来其实是一份家族给周王当史官的履历。还有一个细节:据铭文自述,这个家族出自「微」,旧说以为是商王族微子的后人——果真如此,便是商的遗民在世代给周王记史;这个说法有争议,铭文能证明的只是这家人如此自称。这批青铜器大半是吃饭、饮酒、盥洗、奏乐的礼器,让它们不同于寻常铜器的,是上面的字。铸在青铜器上的铭文,后来称作金文;这些金文记的事情离战场很远:谁被王任命去管什么事,谁拿玉器换了谁的田,谁和谁为一段田界打了官司,一个家族怎样把这些事一代一代攒下来。读这些字,一个问题会自己长出来:铸在铜器上的册命——就是王对臣下的正式任命——连同田土、宗族的记录背后,西周那套以王为顶点的贵族秩序,日常是靠什么转动的?它内部先松动的,又是哪一环?
这些铭文全是当事家族自己铸的。铸器的人,是这场秩序里站稳了的人;铸上去的事,是值得拿给祖先和子孙看的事。败诉的、被夺职的、败落的人家,没有机会把自己的事铸进铜里。所以这批铭文让我们看见的,是秩序转得顺畅的那一面;转坏的那一面不在其中。这个偏差有多大,今天量不出来,只能记着它,一路读一路减。
岐山之下
墙盘出土的这片地方,就是《诗经》里的周原。《诗经·大雅·绵》讲周人的先祖古公亶父(后来被追尊为太王)迁到岐山脚下:「周原膴膴,堇荼如饴」——平原肥得连苦菜都带甜味;接着是灼龟占卜、划定疆界、版筑宫室,召来司空、司徒两种管营建的官,立起庙、门与社。这首诗写定于何时历来有争论,能说的只是:至迟在《诗经》编定的时代,周原就是这个家族起家的地方。在今天的地图上,它是陕西宝鸡扶风、岐山两县交界的一片平原,北倚岐山,南临渭河;已探明的遗址范围东西约6公里、南北约5公里,合起来约30平方公里。
挖出来的东西配得上这首诗的分量。岐山凤雏村的甲组建筑基址,南北45.5米、东西32.5米,影壁、门道、前堂、后室、两厢、回廊左右对称,地下埋着排水的陶管——它是宫殿还是宗庙,发掘者和后来的研究者争到今天,没有定谳。扶风召陈村北有一群高台建筑基址,已发掘的房基十座上下(另一算法作十五座),现存面积6300多平方米。2020年至2024年,考古队又在这一带确认了两重城址:里面的小城约175万平方米,外面的大城约520万平方米,并分出宫城、小城、大城三重城垣;有报道据王家嘴的先周时期夯土建筑群,把「古公亶父迁岐」的地点落在那一带。这些数字目前多出自新闻报道与综述的口径,正式的发掘报告刊布后,还可能修订。城是实实在在的城;至于它能不能就叫文献里的「岐周」,周原与东边沣水两岸的丰、镐两京(今陕西西安西南)怎样分工,是不是如一派学者主张的「周原才是西周真正的都城」——这些争论都还开着,这里只登记,不裁决。
凤雏那座基址里还出了一批甲骨。1977年,基址内一处窖穴出土卜甲卜骨上万片——统计口径不一,约1.3万至1.7万片——其中带刻辞的不到三百片,字小得像米粒,有些刻辞里出现了祭祀商王先王的字样。这批甲骨是周人自己占卜的,是从商王室掳来的,还是商王驻跸此地留下的,争了几十年没有结果。字太少,也太费猜,它撑不起任何结论,只能登记在这里,不进任何论证。
秩序本身长什么样,要从两类材料里拼。一类是后世的书:《诗经·小雅·北山》里那句有名的「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」,常被引来给西周的土地制度下定义——可那是一首诗,而且是抱怨差役不均的诗,紧跟着的下半句是「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」;拿怨诗里的一句原则去给制度下定义,是靠不住的。春秋时人回顾西周初年,说的是周公「封建亲戚以蕃屏周」——把亲戚分封出去,作周室的屏障。另一类就是铜器上的字:王在宗周——铭文里对王都的称呼,它具体指哪座城,正连着上面那桩都邑之争——在王都的宫庙里任命官员,官员把任命书铸在鼎上盘上传下去——卫盉的开头记王在丰邑,九年卫鼎的开头记王在「周」地的康宫;这个「周」指哪一处王都,同样还没有定说。任命与交割随王的驻跸而行。周原就是这么个地方:周人记忆里的肇基之地,西周时贵族聚居之地;宗族与土地,都堆在这30平方公里上,王的任命有时也到这一带来。
册命与田土
大盂鼎,清道光年间出土于周原一带(具体出自哪个村,岐山礼村与眉县礼村两说并存),通高101.9厘米,重153.5公斤,铭文19行291字,记的是「唯王二十又三祀」王在宗周对贵族盂的任命——按通行的定王世办法,这年是周康王二十三年;西周诸王的公元年数至今没有定说,所以这里只记王年。王的话从文王受天命讲起,讲商朝怎么亡的:从诸侯到百官都沉在酒里,丢了天命。然后进入正题:命盂「型乃嗣祖南公」——照他祖先南公的样子做;接着是赏赐清单,其中包括人口:「人鬲自驭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」,另有一处「人鬲千又五十夫」。「人鬲」是铭文对这批被赐人口的称呼,从赶车的驭手到底下的庶人都在内。这两个数目要钉死在原处:它们只是这一次册命写明的赏赐,当时没有留下可对勘的账册,一千多个「夫」折成多少户人家、多少产出,都算不出来。
「照祖先的样子做」不是一句客套。传世的册命铭文里,受命的人几乎个个有父祖在前任职;墙盘那种一代一代数履历的家史,正是同一个世界的产物。官位在一家一姓里传,王的权力体现在每一次重新确认上:资格是家族攒下来的,任命却要王当众宣示、有司在场、赐给命服车马,受命者再铸器告祭祖先。到春秋时,命书还是这套话,《左传》记周王给蔡仲的命书,王开口就是「无若尔考之违王命」——别学你父亲违背王命。对这套办法,今天有两种读法:一种以李峰《西周的政体》为代表,从铭文里成批出现的官名与机构名,读出一套按职能分工、上下统属的官府组织的轮廓;另一种强调任命的前提是家族资格,说它更像贵族世家资格的再确认。两种读法各有铭文撑着,裁不断;能说的是这两面本来就长在一起——程式越齐整,越说明被确认的那份资格值钱。
毛公鼎把这套程式推到了顶点。这一件清道光年间出土于岐山董家村,铭文32行、近500字(497与500,两说并存),是现存最长的金文之一。铭文里的王——郭沫若定为周宣王,唐兰定为周厉王,各有一派——命毛公统管卿事寮和大史寮:寮是官署的意思,这是铭文里两类官署的名称;兼管公族、三有司、小子、师氏、虎臣,从宗族到办事机构到侍卫,一篇铭文里开出了一个朝廷的名单;接着是长得读不完的赏赐:香酒一卣、玉瓒、命服、车马、旗铃。铭文结尾照例是「对扬天子皇休」「子子孙孙永宝用」——受赏的人答谢天子的美意,铸器,传子孙。一道王命,就这样从朝堂走进宗庙,再走进家族的库房。
田土的事,才是缝隙所在。岐山董家村——就是出毛公鼎的那个村——1975年2月出土了一窖铜器,37件,30件带铭文,其中四件属于同一个贵族,铭文里称作裘卫;这四件里,三件记的是田土交涉,年代按通行定法在恭王前后,历日的具体换算各家还有出入。
第一件卫盉。贵族矩伯从裘卫那里取走朝见用的玉璋,还有虎皮两张、鹿皮两张、皮蔽膝一件一类的皮货,作价共一百朋——朋是计贝的单位,一百朋折成多少家产,今天没有折算的凭据——矩伯付出的对价是「舍田十田」又「三田」。要紧的是后半段:裘卫把这笔交易报告给伯邑父等五位大臣,五位大臣命令三有司到场,主持田的交割。三有司就是司土、司马、司工,管土地、军事、营建的三种职官。一笔贵族之间的以物易田,要惊动王廷的重臣,还要劳动三有司跑这一趟。
第二件五祀卫鼎,程序更全。邦君厉——邦君就是领有一方封土的贵族,这一位名厉——答应拿五块田给裘卫,裘卫告到井伯、伯邑父等大臣那里。大臣先「讯」,当面质询厉:你拿田出来交易,是真是假?厉认了账;于是三有司会同内史「帅履」,到场踏勘。内史是王廷里管文书记录的史官,帅履就是领着人把田界一段一段走清楚:东边到哪块田,南边到哪块田,西边到哪块田,四至写进铭文。厉原先说的是五田,踏勘落实的是四田——五与四的出入,释读者有几种处理,没有一致的结论。
第三件九年卫鼎,换的是林地。裘卫拿的是一套车马器、皮裘和帛,从颜家换来一片林里;交割时有证人在场,堆土为「封」作界标,铭文里参与者的名单拉得很长——偏偏这一回,看不见三有司到场。是有司当真没来,还是铸器时从略,铭文自己不答。同一家人留下的三笔交涉,两笔惊动王廷,一笔不惊动,差别摆在那里。
还有一件不在这一窖,要放在一起看。散氏盘,清康熙年间出土于陕西凤翔,铭文19行、350余字(350与357,两说并存),时代通行定在周厉王世,也有别的主张。夨、散是西周的两个邦,夨人侵了散国的邑,以田赔偿;划界那天,夨方到场15名有司,散方10名,周王派史官仲农到场监交;夨方的官吏反复立誓,违约的受重罚。交割的不只是田,还有图——田界画成图,作为凭据一并交出去。春秋时人打官司争一块田,还在引西周初年分封的旧档作证;盟约的载书,照《左传》里人的说法,「藏在周府,可覆视也」——存进王室府库,可以去查。后人的话与散氏盘交割田界图的做法对得上榫:看来确曾有过保存图籍档案的办法,只是竹帛朽尽,留到今天的只有青铜上的副本。
四件器放在一起,看得清的是程序,看不清的是性质。田确实在贵族之间动起来了:换玉,换车马,抵偿侵地。可这几笔里,三笔都有官员到场——两笔是裘卫告到大臣那里,三有司出面监交;一笔是两国划界,双方有司会勘,王室的史官监交——立誓,划界,铸器;偏偏九年卫鼎那一笔,从头到尾不见一个官员。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」的原则,没有任何一篇铭文出来推翻它,这些让渡多半也还要回王廷的秩序里借一层凭据。这样的田土交涉算什么——买卖,抵押,还是王权默许下的有限让渡?铭文只记程序,不答性质;学界争了几十年,谨慎的一派停在「有限让渡」四个字上,更激进的「土地私有萌芽」说,证据到不了那一步。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限度:这样的铭文一共只有几件,西周全部土地关系里有多少在动、动得多快,没有分母,永远给不出比率。能下的判断只剩方向:封建秩序内部的松动,最早不在战场上,在这些告、讯、誓、履的文书里;而松动每走一步,王廷作为仲裁与存证的去处,反而更被需要一层。假设不是这样——假设九年卫鼎那种没有官员到场的交割才是常态——那这些让渡就是在绕开王廷自行其是,瓦解的恰是王廷的仲裁之权。现存的几件材料撑得起「方向」,撑不起这个假设,也压不死它:样本太小,又全都来自站稳了的人家。
秩序的断裂
这套转动依赖一个前提:王廷在。周幽王十一年(公元前771年),申侯联合缯与犬戎攻幽王,幽王死在骊山下——这段记载出自《史记·周本纪》,是几百年后的整理,烽火戏诸侯那层细节,后人早有怀疑;镐京残破,是后来人叙述这段事时的常话,而幽王之死与犬戎之祸,同这些器物埋藏的时代大致对得上。平王东迁洛邑(今河南洛阳),《史记·秦本纪》记下平王对秦襄公的许诺:「戎无道,侵夺我岐、丰之地,秦能攻逐戎,即有其地。」周原这片起家之地,从此在法理上许给了别人。
周原的贵族把家底埋进了土里。庄白一号那样的窖藏,遗址范围内发现了十几处;坑里的器物,各窖收的年代长短不一:庄白一号从西周早期一路收到共王之世;董家村那一窖,收着裘卫家的几件器,其中三件记的是田土交涉;也有的窖藏,器物晚到西周末年。埋得整齐,埋得仓促,是打算回来取的样子;没有一户回来过。墙家的盘在坑里,裘卫家的契据在坑里,还有许多没留下名字的家族的鼎簋编钟,都在坑里。这套秩序最后留给今天的,恰恰是它当初打算带走的日常。
这套秩序的日常靠什么转?材料给出的答案是一圈循环:王当众任命,家族世守其职;田土在贵族之间让渡,王廷出面确权;每一次任命与让渡都铸进铜器,存进宗庙与库房,下一代的身份再从这些铜器里长出来。它松动的缝也开在这圈循环里:田土先动,动的时候多半要借一层凭据——多数向王廷借,也有一笔不借;等王廷自身不保,凭据无人再给,循环便断。断裂是外力冲击与内部松动叠在一起造成的,两份各占多大比重,材料分不开。代价最先落在这些家族头上:官位、田土、档案、祖先的祭器,一夜之间全部入土。再往后,这套东西换了形态活在书里:战国到汉初的人整编出五等爵、六官的整齐体系,孔子说「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」——后人记得的那个郁郁乎文的西周,大半是这些器与这些诗叠出来的。
铜器沉默的地方,站着这套秩序里的绝大多数人:耕种那些田的庶人,在全部铭文里几乎不露面,他们的日子只能从遗址里的作坊、灰坑、居住面去间接地猜。墙盘把自家履历数得一清二楚,大盂鼎把赏人数到个位,可这些账目属于一户一户人家,拼不出一个国家的总量——「十田」有多大,这样的让渡占全部田土的几成,没有材料能答。周原的考古到今天还没有结束:2024年那三重城垣的确认,让这座城是祖居之地还是立国之都的老问题重新翻了出来。下一个探方里会出来什么,没人能预先回答;周人当年埋进土里的那些东西,到今天还在一件一件往外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