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墟与商代国家
殷墟与商代国家
妇好墓
1976年,河南安阳小屯村西北,考古工作者郑振香主持发掘了一座商代墓葬。墓不算大,同洹河北岸王陵区那些带墓道的大墓没法比,但它有一样别处没有的好处:没有被盗过。殷墟的大墓几乎座座被盗墓者掏空,这座墓大约因为埋在宫殿宗庙区里面,不惹眼,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三千多年。墓里起出的随葬品近两千件,其中青铜器四百六十多件,玉器七百五十多件,海贝数千枚,还殉葬了十六个人、六只狗。
青铜器分两类摆着。一类是礼器,成对的鼎、尊、觥,上面铸着两组铭文,一组作「妇好」,一组作「司母辛」。另一类是兵器,一对大铜钺,一件铸双虎噬人纹、一件铸龙纹,都刻着「妇好」——钺在商周时代不只是武器,也是统帅权的标志。墓主的遗骨早已朽尽,指认她要靠铭文同卜辞的对读:在商王武丁——现代学者据甲骨分期推定,他在位约在公元前1250年至前1192年,商代的年代各方案本有出入——的时代,卜辞里有一个名叫妇好的人,频频出现在领兵征伐、主持祭祀、生育疾病的贞问里。把墓里的铭文同这些卜辞对上,墓主应当就是武丁的这位配偶;「司母辛」按通行的解释是她死后受祭的庙号,墓上原来还建有祭她的「母辛宗」。这个对应本身是推断,不过学界基本接受。
若这个对应成立,墓里躺着的就是一位同时执掌兵权与祭权的王后。她的墓只是入口,真正让这座都城与众不同的,是城里出土的另外一批东西:有字的龟甲与兽骨。学界通行的估计,有字甲骨在十五万片上下,整理出的单字四千五百个上下,能认读的大约三分之一——这些都是估计数。商人写字原本不限于骨头,周公告诫殷遗民时说过「惟殷先人有册有典」(《尚书·多士》),商人另有写在竹木上的文书,只是竹木三千年早已烂光。假如商人的日常簿记都写在竹木简册上,那么今天能看见的,就只是商的运转里恰好防腐的那一页;何况骨头只记一类事——王要卜问的事。所以这批材料说的是甲骨文里的商:甲骨文里那个事事问鬼神、日日征伐的商,作为一个国家,是靠什么运转起来的?
大邑商
殷墟在今河南安阳西北、洹河两岸,连片的遗址有三十多平方公里。按甲骨学者的通行释读,卜辞里商人管自己的都城叫「大邑商」。河与这座城是绑在一起的:有一条武丁时的卜辞,问的是「洹其作兹邑祸」——洹水会不会给这座城降祸;晚几代王的卜辞里,又有用牛羊杂牲祭洹泉、求它不兴灾的记录。这两条卜辞著录于《殷虚书契续编》和《殷虚文字甲编》,由后世的辑书转引存留下来。宫殿宗庙区在洹河南岸,七十多公顷的范围内探出八十多座夯土基址;西、南两面挖了人工壕沟,两端接通洹河河曲,把宫庙区环抱在中间。隔河相望是王陵区,十一公顷上下,带墓道的大墓有十三座——几乎全都被盗扰过——陪葬墓与祭祀坑两千多处。城里还有铸铜的作坊、制骨的作坊和成组的车马坑。妇好那样的王室成员,墓就筑在宫殿宗庙区里:庙、墓、宫室在这座城市里挨着,祭祀同起居做邻居。
这座城是怎么来的,传世文献讲得一致:这个王朝搬家本是常态。《史记·殷本纪》说「自契至汤八迁」,《尚书·盘庚》里商王盘庚自己说「不常厥邑,于今五邦」。古本《竹书纪年》——一部战国时魏国的编年史,原本早已散佚,今天的条文是后人从各种古书里辑出来的——记「盘庚即位,自奄迁于北蒙,曰殷」,奄(在今山东曲阜一带)是商此前的一座都邑;又说自此直到商亡「更不徙都」,年数各本不一,通行的一种作二百七十多年。《史记》的讲法则不同:盘庚渡河南下,回居成汤的故居。现代断代研究把这次迁都推定在约公元前1300年,这也只是被讨论的方案之一。考古上还添了一层麻烦:洹河北岸另有一座年代更早的大城,考古上称洹北商城,范围四平方公里多,有人认为盘庚迁来的那个「殷」该是它——盘庚到的到底是哪块地,今天没有定论。能确定的是,约从公元前13世纪起,这座城在同一个地方停了两百多年。
停下来,东西就积了起来。祭祀排出了王廷的历法:学者称为「周祭」的一套制度,用若干种祭法按固定次序轮流向历代先王先妣致祭,转完一轮差不多是一年。被祭的先王先妣以天干为号——甲乙丙丁,学者称为「日名」——祭到哪一位、在哪一天祭,顺着排下来,就是一部写在祭祀日程上的王统谱。王室还有归档的习惯:1936年,一个编号YH127的窖穴里起出甲骨一万七千多片,层层叠叠,像整架档案一次性倒进了坑里。
祀与戎
这些骨头上记的事,有一套固定的规矩。材料是龟的腹甲和牛的肩胛骨,先整治平整,在背面钻出凹窝,再用火灼,正面裂出细纹——裂纹叫「兆」。一条完整的卜辞分几个部分:开头记占卜的日期和卜问者的名字;中间是要问的事;然后是王看过裂纹下的判断,骨头上到处是「王占曰」;最后往往补刻一笔,记事情后来应验没有。最后这一项最要紧:他们在一笔一笔地追踪灵不灵。问鬼神在这里是国家大事要走的正式手续,有规程,有记录,有结果。
替王卜问的是一群专职的人,名字反复出现在卜辞开头,学界称之为贞人。他们怎么选拔、是不是世袭,没有材料可查;殷墟还出土过不属于王的贵族卜骨,可见问鬼神的权力不由王一人独揽——不过王的卜辞最成套,祀典最正规,通天的渠道里,王占着最宽的一条。问的内容也有边界:祭祀、征伐、田猎、风雨、收成、疾病、生育、梦,都是王的事;种地、做工、纳粮这些用不着卜的日常,贞问里一字不存。
祭祀、刑罚、占卜这三样东西怎样咬在一起,传世《尚书·盘庚》三篇留着一次完整的现场。按《史记》的讲法,盘庚接手的摊子,是继位纠纷缠了九代、诸侯不来朝贡的局面——这是汉代的叙述,但它同《盘庚》篇里贵族群起反对迁都的场面是相合的。盘庚的诰辞里,三张牌轮流出:先抬祭祀——「兹予大享于先王,尔祖其从与享之」,我隆重祭祀我的先王,你们的祖先随同受祭,祭祀权成了君臣之间的担保;再亮刑罚——敢抗命作乱的,「劓殄灭之,无遗育」,灭族;最后收在占卜上——「非敢违卜」,迁不迁,龟甲说了算。这三篇文字经周人汉人传写,哪些成分是商代旧物、哪些是后来的整理,学者有争;但它显示的运转方式,同卜辞所见是相符合的。
卜辞里贞问最多的是祭祀,其次就是征伐。征伐的对象是一群叫「方」的政权——羌方、土方、夷方之类,方位大致在北方的晋陕高原到东方的淮河流域,具体地望多有争议。打仗抓来的人,一部分用进祭祀:卜辞里常见「用羌」的记载,就是拿羌方俘虏做人牲。实物的另一端在王陵区:祭祀坑里成批处死的人骨,无头的躯干与成堆的头骨分开埋;其中编号M1001的一座大墓,发掘者估计殉葬者一百六十余人、祭祀牺牲又六十余人——盗扰之后,清点本来就做不完整。整个王陵区祭祀坑里的人骨,通行的说法是数以千计,这同样是从已揭露部分推算的估计,不是总数。
卜辞的记载同坑里的人骨配不了对:哪一批死者对应哪一次征伐,接不上。旧说把他们认作从西北掠来的羌人俘虏,近年的体质与古基因研究倾向于否定「都是远方异族」的讲法,争论没有结束;商人为什么要这样做——是处置战俘,还是祭祀本身的需要——材料的回答同样不唯一。也不能反过来讲,说商的战争都是为了抓祭品:果真如此,出兵的时点该跟着祭祀历法走,而卜辞里征伐的贞问同求雨、问年成、问方国来朝进贡的贞问混在一起,看不出这种对应。《诗经·商颂·殷武》夸耀「自彼氐羌,莫敢不来享,莫敢不来王」——《商颂》是西周存诗还是春秋时宋人所作,本有争论,这里只作商人后裔的记念来读——打仗也为贡纳与声威,祭祀只是战争诸多动机里洗不掉的一层。
祭祀的开销大到当时就有人嫌多。《尚书·高宗肜日》的序里说,武丁(死后庙号高宗)祭祀商的开国之君成汤,一只野鸡飞落在鼎耳上;篇中大臣祖己借这个异象进谏,落点是一句话:「典祀无丰于昵」,给父庙的祭品不要过分铺张。这篇文字的年代也有人质疑,但它至少说明,祭耗早已是一个可以开口批评的话题。
打仗靠的人,卜辞里有一串名目:「多子族」「马」「亚」之类,学者普遍认为同宗族性的武装有关——兵很可能按族编组,由王族子弟统带,但编制的细节,各种复原方案分歧很大。妇好是一个具体的注脚:她是王族,墓里放着象征统帅权的铜钺,卜辞里领兵出征。不过一座墓证明不了一种制度,她是常态还是例外,材料不够。
把这些碎片拼起来,甲骨文里的商显出一个轮廓:王同贞人把问鬼神办成有规矩、有存档的国家事务;战争送来俘虏与贡纳,祭祀消费并展示它们;宗族充当兵与官的骨架;青铜器是这套循环的容器,也是它的展示品——最大的一件青铜鼎,重八百三十多公斤,由二十多块陶范拼合一次浇成,器内铭文三个字,头一个字读「司」还是读「后」就有两说,所以「司母戊鼎」与「后母戊鼎」两个名字都挂着。铸这样一口鼎,铜与锡从哪里来,今天只有假说:江西瑞昌、湖北大冶的古铜矿在商代确已开采,但矿山与殷墟之间缺着环节,运输路线更没有材料。周人灭商后追述,说商的外面是「侯甸男卫邦伯」、里面是百官宗工(《尚书·酒诰》);这些名目同卜辞里的称呼对不对得上,是专门的争论,但王邑居中、方国环外的格局,文献与卜辞是合拍的。这幅轮廓是用十几万片碎骨拼出来的,哪片骨头属于哪个王——甲骨分期——本身就争了几十年,所以轮廓的每一处都隔着一层现代学者的释读。
故商墟
古本《竹书纪年》里存着几条前后相接的记载,说的都是周人。商王武乙时,周人的首领季历——后来周人尊他为王季——来朝贡,受赐土地、玉和马;又伐西北的鬼方,大胜而还。说他替商打仗、胜后向商王报捷受赏,是后世学者从《周易》「有赏于大国」的爻辞里读出来的。传到下一代文丁,同一部《纪年》里记的是「文丁杀季历」。再传一代,帝乙二年,又记「周人伐商」。从替商守边到兵戎相见,不过三代人。这些条文与《史记》一系的讲法有冲突——《史记》里季历善终——两种记忆并存,今天判不了哪边为真;但秩序的方向是看得见的:它既吸纳过周,也把周变成了攻商的人。
到帝辛(即纣王)一代,传世文献里的罪名越堆越高。近人顾颉刚作《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》,逐条排比过这些罪名怎样随时代一层层加码。商亡那一仗怎么打、这份罪名清单有几分真,是武王伐纣那个事件里的事;能确定的只有一层:连商朝末代王的形象,也是后世叙述叠出来的。亡国的原因,各时代的文本各给各的答案:周人自己当年的讲法,归在酒与失德上(《尚书·酒诰》);春秋时人另有一说,「商纣为黎之蒐,东夷叛之」(《左传·昭公四年》),东方的征伐拖垮了它;到了汉代,司马迁把商的兴亡读成一条对神灵敬怠的曲线——「始未尝不肃祗,后稍怠慢也」(《史记·封禅书》)。三种讲法各有文本根据,各自也都验证不了。
商的收场留了两种遗存,一种是地名,一种是观念。牧野之战后,周人先封纣的儿子武庚延续殷祀;武庚后来反周,兵败被杀,周公把殷遗民改封给武王的弟弟康叔,「居河、淇间故商墟」(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),另封纣的庶兄微子于宋。王邑从此成了墟——这座城具体怎样一步步荒废,地层里还没有讲清,但「殷墟」这个「墟」字,在汉人的记载里有了着落。观念的那一种,见于鲁僖公十九年(公元前641年):宋国国君宋襄公让邾君拿小国鄫的国君去祭社神,宋国的司马——主管军政的官——子鱼反对,说古时候六畜都不互相替代着用,小事不用大牲,「而况敢用人乎?祭祀以为人也。民,神之主也」。宋国正是殷人后裔的封国——王陵区祭祀坑里那套以人祭神的逻辑,此时已被商人后裔自己的大臣当面斥为无理。
骨头在地下埋了三千年。清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相传金石学家王懿荣认出药材铺里卖的「龙骨」上刻的是古字,出土地点追到安阳小屯;1928年到1937年,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这里连续发掘——由中国的学术机构独立组织科学考古,是从这里开头的。学者王国维作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》,拿卜辞里的先公先王世系同《史记·殷本纪》对勘:主干相合,细节互纠,比如报乙、报丙、报丁的先后次序,卜辞里的祀谱就纠正了《史记》。「甲骨文证明《史记》全对」的说法是过头的,发生的事情要朴素得多:近三千年后,遗址里的文字替它自己报了名。没有同时代文字的地方,文献与地面两条线缝不起来——大禹的传说就是如此;这一回,线头是遗址自己递出来的。战国时的人已经把青铜重器读成政权本身的语言:《墨子》说九鼎「夏后氏失之,殷人受之;殷人失之,周人受之」,殷墟那口八百多公斤的大鼎,是这套语言最大的实物。
开头的问题——甲骨文里的商,靠什么运转——材料支持的回答是,靠几样咬在一起的东西——王与贞人掌管的祭祀事务,战争、俘获、祭祀、贡纳接成的循环,以宗族为骨架的军政组织,青铜器是这个循环的容器兼招牌。有学者把因果掉过来读,认为撑起这个国家的是征伐与贡纳的实物流动,祭祀只是分配与盟誓的场合;也有学者觉得「国家」这个词本身就重了,商更像以王族为首的宗族联合。几种读法用的是同一批材料,今天分不出高下。分得出来的是代价落在哪:王陵区那两千多处坑里,这套运转的一部分成本,是用人付的。
这页档案管不着的地方还多:宫墙外的村落怎样过日子,商王对千里之外的方国是驻兵还是只靠威慑,骨头上一片也没有;商人自己的典册又早已烂尽,接不回来。连那口最大的鼎,铭文的头一个字读「司」还是「后」,今天都没有争完——一个字的读法,连着这件重器当初是铸给谁的。商人把自己的朝代刻进了骨头;三千年后,字认得出小半,还有大半在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