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
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 秦汉

陈胜吴广起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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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大泽乡
  2. 征发次第
  3. 旗号与响应
  4. 赦书与离心
  5. 楚旗与守冢

陈胜吴广起义

大泽乡

秦二世元年(公元前209年)七月,一支九百人的戍卒队伍停在大泽乡——沛郡蕲县境内、今安徽宿州一带的一片洼地。他们是被征发去渔阳(今北京密云一带)戍边的,带队的是两名将尉,也就是押送一屯人的军吏;陈胜(字涉,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一篇即以「陈涉」为名)、吴广都在队里当屯长,是这批戍卒里的小头目。雨下来,道路泡坏,队伍走不动了。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记下了这九百人当时的算法:估摸着已误了到边的期限,而「失期,法皆斩」。这场雨下了几天、何时停的,没有留下任何记录;连「失期」本身,也只是一个「度已失期」的估计——没有人去核实过期限还剩几天。

湖北云梦睡虎地有一座秦墓,下葬比大泽乡这场雨还早几年;墓中出土的律文抄本,写的却是另一套话。墓主人是秦的地方小吏,抄本里有一份关于征发的条文:失期三天到五天,申斥;六天到十天,罚一面盾;超过十天,罚一副甲;末尾还有四个字——「水雨,除兴」,遇上大雨,这次征发可以作罢。简上这套条文管的是哪一类征发、戍边算不算在内,今天的研究者争了几十年,律种之别、谪戍特殊、军法从严、叙事构造,几种讲法各有据也各有缺口,至今没有定论;秦廷留下的文书里,也从来没有人引用过「失期皆斩」这一条。两种写法摆在一起,哪一种更接近当日实态,材料不许人裁决。能确认的是另一件事:九百人相信误期就是死。这个相信不是凭空来的——汉文帝时晁错追述秦制,说被征发上路的人「见行,如往弃市」,如同押赴刑场;同一时代,泗水亭长刘邦押送刑徒去骊山,徒众沿路逃亡,他估摸到了地方人也跑光了,索性把人放走,自己亡入山泽——押送的人同样不信误期只是罚一面盾的事。条文里留着的退路,在人的头脑里已经不存在了。问题就从这道缝里长出来:一个把天下人抽到极限的帝国,最后是被一根什么样的火柴点着的?

征发次第

「抽到极限」这四个字,秦代没有留下能直接读数的账。全国一年征发多少人次、戍卒总量多少,任何分账都不存,今天给不出,也不必假装给得出。能读的是边际上的动作。晁错记下的谪发次序是:先发有罪的官吏和赘婿、商人,再发曾经登记过市籍的人,再发祖父母、父母有过市籍的人,最后「入闾,取其左」——轮到闾里的贫弱之户。九百人正是这种发法的产物:发到闾左,说明排在前面的几等人已经发尽了。这是一个四十多年后追述秦制的汉代人写下的次第,当作实况引用要留一分余地,但它与另一边的记载对得上——秦始皇(嬴政,公元前246—前210年在位)修骊山陵,到兼并天下时「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」;黥布列传里另有「丽山之徒数十万人」的说法。七十万还是数十万,两部书的口径对不拢,都只能当记载看;能确定的是,在骊山工地上长年压着一个以十万计的刑徒人群,其中还有像黥布这样与「徒长豪杰」来往的人物——这是一个尚未被抽动的蓄水池,只是此刻还没有人想起它。

帝国的中枢此刻在做什么,本纪里也有条目。秦二世(嬴胡亥,公元前210—前207年在位)即位后诛大臣、诛诸公子,「群臣谏者以为诽谤,大吏持禄取容,黔首振恐」。都城那边,征发五万材士屯卫咸阳,兼管教射狗马;吃粮的人太多,估算不够,下令郡县转输菽粟刍藁,运粮的人自备口粮,「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」,紧跟着四个字:「用法益刻深」。京畿三百里内产的粮不许京畿的人吃,这是一条关于供给紧张程度的直接读数,比任何总量估算都硬。谏诤的人获罪、报喜的人得赏,这条回路在起火之前已经搭好——后来它的运转,下文还会看到。

旗号与响应

大泽乡的队伍动了手。按世家的叙述,押队的将尉喝醉了,吴广故意几次扬言要逃,激得将尉鞭打他,剑拔出了鞘,吴广夺剑杀了一名,陈胜帮手,两名将尉都被杀。随后是那段著名的动员辞:「公等遇雨,皆已失期,失期当斩。藉弟令毋斩,而戍死者固十六七。」——「藉弟令」这句生硬的话,旧注有几种解法,大意是退一步讲,就算侥幸不斩,戍边而死的人本来也十有六七。末尾一句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」,后世把它念成了这次起兵的纲领;值得注意的是,这句话在整篇世家里只出现这一回,夹在激愤之辞中间,是对将尉之辱的反诘,《资治通鉴》抄录这一段时甚至没有收它。此前还有一套准备:占卜、鱼腹里塞进写着「陈胜王」的丹书、夜里祠堂旁篝火学狐鸣——旧注家有的说是故意造神威众,有的说本就是凶占而被误读,两种读法并存。这些是史书叙述下来的层,当日如何布置,今天无从核实;能核实的是动作序列:杀两尉,袒露右臂以为标识,筑坛盟誓,用将尉的头祭旗,陈胜自立为将军,吴广为都尉。每一步都是军队里的动作,九百人作为一个完整的征发单位被接管了过来,没有人散伙。

旗号的选择,叙述里连理由都留着:「天下苦秦久矣」,百姓多听说扶苏贤明而不知其已死,项燕为楚将、楚人怜之,「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、项燕,为天下唱,宜多应者」。一个是被夺去继承权的始皇长子,一个是楚国的亡将——正统的冤案和复国的记忆,两面旗一起打。起兵之后,攻蕲,再东下铚、酂、苦、柘、谯(今皖北、豫东一带),一路「行收兵」——把沿途的役员和民众收编进来。世家说抵达陈县(今河南淮阳)时已有车六七百乘、骑千余、卒数万,数字是文献里的个案,口径不可考;「行收兵」这个扩张方式却在好几个人的传记里重复出现,机制本身比数字可信。陈县守城的郡县官员出战败死,陈胜入据陈,召来三老、豪杰议事,众人请他称王,「号为张楚」——按旧注的解释,是要张大楚国。陈县的政权搭得很粗:吴广称假王,监诸将西击荥阳;楚国的旧官名被拿来应急,蔡赐为上柱国,后来又有楚令尹的印;另有朱房为中正、胡武为司过,主管监察群臣——「中正」这个官名,两汉再也没有出现过,《通典》里只留了这一条出处。

响应不是陈胜派兵打出来的。世家记:「当此时,诸郡县苦秦吏者,皆刑其长吏,杀之以应陈涉」;本纪里另有一句,「楚兵数千人为聚者,不可胜数」。同年九月,沛县、会稽、狄县、寿春,各处都有人起兵——那些地方没有大泽乡的雨。投奔者的成分也杂:鲁地的儒生抱着孔氏祖传的礼器来归,孔子八世孙孔鲋做了陈胜的博士,后来死在陈县;司马迁替他们记下动机,「以秦焚其业,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」。张耳、陈馀这样游荡多年的名士上门,劝陈胜缓称王、改立六国之后以广树党援,陈胜不听,只给了三千人,让他们随武臣北略赵地。武臣一路对赵地豪杰宣讲的话里有一句财政指控:秦「头会箕敛,以供军费」——按户算口、拿簸箕收谷。那是起兵一方的游说辞,用来定罪分量不够,用来看当时人怎么谈论秦的汲取方式,倒是第一手的声音。

赦书与离心

消息向东传到咸阳时,朝廷的信息回路照原样运转:最早从东方回来的谒者据实报告有人反,二世发怒,把他下了狱;后面的使者学乖了,回报说不过是群盗,郡守郡尉正在追捕,如今已全部捉到,不足为虑——二世很高兴。二世也曾问博士诸生,三十多人说「人臣无将,将即反」,二世变了脸色;叔孙通上前说这是鼠窃狗偷、不足挂齿,二世转怒为喜,让御史把说「反」的诸生下狱问罪,罪名是「非所宜言」。说真话入罪、说假话得赏,这条回路的赏罚摆得明明白白,换一个人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也一样转。

军事上的应对则是另一路。陈胜派出的周文一路西进,行收兵,入函谷关,驻军于戏(今陕西临潼东),已逼近咸阳。世家说周文军有车千乘、卒数十万,《汉书》写作卒十万,相差一个数量级,今天无从核。二世这才大惊,召群臣问计。少府章邯说:盗已至,人多势众,如今征调近县的兵已经来不及了;「郦山徒多,请赦之,授兵以击之。」二世遂大赦天下,把骊山刑徒编成军,交给章邯。周文败退出关,在曹阳停了两三个月,再败于渑池(今河南渑池西),自刭,军溃。可以设想另一种走法:若章邯不开刑徒这个池子,前线会怎样?朝廷自己的估计是「发近县不及矣」,第一层选项已不够用;周文军的真实兵力既不可知,戏下的对峙会拖多久,推演不出来。能说的是,这场赦免把帝国一直压在手里没动的第二个人群打开了——征发抽到闾左的时候,刑徒还一个没用过。

另一边的溃口不在战场上。武臣到了邯郸(今河北邯郸),自立为赵王,时在八月——按几部史书共同的系年次序,这还在周文败亡之前。陈胜大怒,把武臣等人的家眷收押,要杀,上柱国蔡赐劝阻,说秦未亡而先诛赵王将相家属,「此生一秦也」——等于又给自己造出一个秦国来,不如顺水推舟承认他。赵国此后不再向西出兵,又派韩广北略燕地,韩广到燕,也自立为燕王。周市北上至狄,狄人田儋杀县令自立为齐王。派出去徇地的将领,到一个地方立一个王,「徇地」与「自立」之间没有过渡。主力那边,吴广围荥阳(今河南荥阳),三川郡守李由——李斯的儿子——守城,久攻不下;部将田臧假传陈王之命杀了吴广,领精兵西向迎战章邯于敖仓,兵败身死,荥阳城下的围军随之溃散。荥阳和敖仓扼着关中与关东之间的粮道,张楚的两条手臂——西进的周文、围城的吴广——都断在这个枢纽上。二世二年(公元前208年)腊月,陈胜退到下城父(今安徽蒙城西北),被为他驾车的庄贾所杀,庄贾以陈县降秦。陈胜称王前后共六个月。他死后葬于砀(今安徽砀山一带),谥隐王;部将吕臣率一支头裹青巾的「仓头军」又攻下陈县,杀庄贾,一度恢复陈县。司马迁在世家末尾自己给过一个解释:陈胜称王后杀了前来投奔的佣耕故人,又信用朱房、胡武苛察诸将,「诸将以其故不亲附,此其所以败也」。这是写史的人留下的答案;与各路将领徇地自立、号令不出陈县的那条线索放在一起,两个答案并不冲突,也不必只留一个。

楚旗与守冢

张楚亡了,火没有灭。陈胜死后不久,项梁在吴地起兵,渡江而西,范增去劝他说:秦灭六国,楚最无罪,所以楚人有「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」的说法;「今陈胜首事,不立楚后而自立,其势不长」。项梁从民间找来楚怀王的孙子熊心,立为楚王。陈胜用旧国记忆点起来的火,被更会用这套记忆的人接了过去——最后亡秦的,正是打着楚旗号的这一系人马。咸阳那边的朝廷则在自己拆自己的梁:冯去疾、李斯、冯劫联名进谏,说关东群盗越杀越多,「皆以戍漕转作事苦,赋税大也」,请求停阿房宫、减省四方戍转,二世把三人下狱,李斯论死;再后来章邯在外被疑,于巨鹿战后率军降楚。戍、漕、转、作、赋,这五个字是帝国最高层自己开出的病因单,只是开出来的时候,开方的人已经治不了病。汉兴之后,高祖为陈胜置守冢——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作三十家,《高祖本纪》的诏书里作十家,两份记载的家数对不拢;要紧的是名单的排法:陈胜与秦始皇、魏安釐王、齐缗王、赵悼襄王同列,作为「绝无后」的前朝君主一体受祭。一个戍卒出身的首事者,被汉廷正式编进了前朝的法统序列,这比任何评语都更能说明他的位置。

制度这一面,活得比人长。董仲舒后来对汉武帝数秦的役制:月为更卒,已复为正,一岁屯戍,一岁力役,「三十倍于古」,末尾缀一句「汉兴,循而未改」——三十倍是政论里的倍数,基期不明,当不得统计;「循而未改」却是制度史的实录。武帝朝仍见「发天下七科谪」,当年谪戍的七等名目原样搬进了对匈奴的战争;将军杨仆出征,武帝下玺书切责,其中一条罪名是「失期内顾」。「失期」两个字,还在汉代的军法文书里咬人。汉代人给这场火写过两份最著名的诊断:贾谊说秦亡于「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」,徐乐说天下之患在于土崩,「民困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,俗已乱而政不脩,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」。两份诊断一份落在德,一份落在困与不知;「下怨而上不知」,与咸阳宫里报喜得赏的那条回路,恰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。

开头那道缝里长出来的问题,到这里有了它的回答。抽人抽到闾左的帝国,最后是被它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点着的:一支带建制的押送队伍,一条他们确信、未必真实的死法,一面现成的旧旗。雨只决定了这根火柴在何时何地擦着——同年秋天,没有雨的地方照样起火。而火烧到什么程度,取决于另外两样东西:听不见前厅动静的中枢,和还压在手底的第二个池子。一纸赦令替秦廷多争了半年,章邯带着这支刑徒军东出,破张楚,围赵王于巨鹿;它的结局和秦的结局缠在一起,那是下一编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