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
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 春秋战国

战国水利

约 5,044 字阅读约 12 分钟本编第 8 篇
本章目录
  1. 疲秦之计
  2. 人、水、地
  3. 三条渠
  4. 灌区的后来

战国水利

疲秦之计

《史记·河渠书》里记了一笔战国末年的旧事,年头约当秦王政元年(公元前246年)。秦王政(嬴政,公元前246—前210年在位,后来称始皇帝)即位那年,秦国已强过六国中的任何一国,挡在秦军东出路上的第一个,是韩国。照《河渠书》的讲法,韩国打听到秦国喜欢兴办大工程,想出一条计:派一个叫郑国的水工到秦国去——水工,照后来注家的解释,就是会治水的专门匠人——劝秦国凿开泾水,修一条几百里长的大渠灌田,用这种花钱费人的工程把秦国拖疲,叫它腾不出手向东出兵。渠修到一半,计谋被秦人察觉,秦人要杀郑国。郑国说:我开头确实是来做间谍的,可这条渠修成,得利的也是秦国。秦人觉得有理,留他把渠修完。渠成之后,关中(今陕西中部渭河平原)成了沃野;十几年后,秦军东出,第一个灭掉的正是韩国。

这个故事,《战国策》里没有。那是一部专收战国谋臣说客言辞的书,各国的奇计收罗了不少,偏偏没有这一条;它见于《史记》,距事情发生已过了一百多年。但故事本身把一个问题摆得很清楚:修渠是敌国拿来害秦的计策,秦国识破了,照样修,而且修完了。一条大渠在当时人的算计里算个什么东西?一河之水、一片碱卤之地、成批的役夫,怎么就能换成粮仓、租赋和兵源?国家为什么开始修这样的大工程?

人、水、地

开渠引水这个行当,并不从战国开头。《河渠书》把战国的几条渠和更早的水道排在同一处讲:从荥阳(今河南荥阳)以下引黄河水向东南开出鸿沟,连通宋、郑、陈、蔡、曹、卫诸国,与济、汝、淮、泗几条河相会;楚国在西面通渠于汉水与云梦之野,在东面开沟于江淮之间;吴地通渠于三江、五湖;齐地通渠于菑水、济水之间。这些水道,司马迁说「皆可行舟,有馀则用溉浸」——能行船,余下的水灌田。可见修渠一事,春秋以来各国都在做,战国的新处在规模与次数的跳升。鸿沟在战国已经是一张旧网:《史记》记纵横家的说辞,已把鸿沟算作魏国腹地的水印;它没留下开凿者的名字,也没留下年代。这样一条来历不明的大渠横在中原,本身就说明水道工程在战国以前已是平常物。

到战国,水道又多出一重用途:害邻国。西汉末年给朝廷上过治河策的贾让回头总结,说「盖堤防之作,近起战国,雍防百川,各以自利」——大规模筑堤从战国兴起,各国把大河壅起来、挡出去,各顾各的利。他举的例子在黄河下游:齐与赵、魏以河为界,齐国地势低,筑堤离河二十五里,河水被齐堤挡住,就向西淹赵、魏两国的地。堤防是这样,渠道也是争出来的。修大工程的资格,却不是哪国都有:一条几百里的渠,先要三样东西凑齐——数得清的人,量得准的地,引得动的水。

这三样,在战国传下来的文字里各有痕迹。地的一头,汉代人记魏国的旧制:国家授田,每户以一百亩为率,唯独邺(今河北临漳一带)授二百亩,因为邺地瘠薄。授田按亩点数、瘠地加倍,说明国家把土地量到亩、分到户,这是开渠之先就要有的一层本事。人的一头,战国到汉初的文本里到处是官家的句式:「发民」凿渠,「使之」为令,「使他人遂为之」;至于一条渠究竟用了多少人、修了多少年,战国没有留下一个数字,能看清的是调发的名目,看不清的是调发的规模。水的一头,战国末年的书里,田间灌排的名目已经成套:《吕氏春秋》讲农事,田里作垄开沟各有尺寸;《周礼》排出一整套蓄水、挡水、放水的名目,那多半是战国到汉初人编排的制度,实行到什么程度不好说;《吕氏春秋》还专门立下一条,说农忙之时「不兴土功,不作师徒」——工程与农时抢人,已是写进政论的常识,而这条常识要立,正因为大工在当时已是常态。

三样东西,哪国凑得最齐,哪国的渠就修得最大。七国之中,秦国把人和地数得最狠:从秦孝公(嬴渠梁,公元前361—前338年在位)时起,商鞅之法把户口编进什伍,田宅挂在爵级上,按户征发,按名追责。这套点数之法立起来在先,大工程在后,这个次序不能颠倒:长平之战(公元前260年),秦昭王(嬴稷,公元前306—前251年在位)已经在调发倾国之师打大仗,那距郑国渠开工还有十几年。渠修不修得成,先看这套数人量地的本事;秦国的这套本事,立在秦国两条大渠之先。

三条渠

魏国的渠在邺,引的是漳水,开工约当魏文侯时,公元前五世纪末到前四世纪初。渠是谁开的,《史记》和《汉书》说的就不一样。《河渠书》只有十四个字:「西门豹引漳水溉邺,以富魏之河内。」《汉书·沟洫志》把首功记给另一个人:魏襄王——魏文侯的曾孙——在位时,有个叫史起的臣子当面进言,说魏国授田每户百亩、邺独二百亩,正因为邺地田恶,漳水就在旁边,西门豹不知道用,是不智;于是魏王以史起为邺令,引漳灌邺。战国人编的《吕氏春秋》记的也是史起一说,字句又有出入;西汉末褚少孙补写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,仍说是西门豹「发民凿十二渠」。清代的校书人早就指出,西门豹与魏襄王对话,年代本身就对不上。四种文本、三种分配方案,谁先开的哪一段,今天已经说不准;能确定的只有:战国的魏国在邺旁反复引漳,把盐碱地灌成了稻田。当地人的歌一直唱到汉代:「邺有贤令兮为史公,决漳水兮灌邺旁,终古舄卤兮生稻粱。」——舄卤,就是盐碱地。

引漳的代价,《吕氏春秋》里那段话讲得最直接。史起对魏王说,这渠我若去修,「民必大怨臣,大者死,其次乃藉臣」——百姓一定恨我,重则要我的命;我死之后,请大王另派人接着修完。大工程要付什么价,当时人是用主事者的性命来计算的。水通之后,民得其利;两百多年过去,汉朝初立,地方官嫌渠道碍着驰道,想把三条渠并成一条架桥,邺地的父老不肯,说这是西门君立下的法式,改不得。当年怨过的人的子孙,把渠认成了自家的产业。

秦国的渠有两条,一南一北。南边的一条在蜀地。公元前316年秦取蜀,随后筑成都城、置蜀守;守蜀的某一位,司马迁只记得他的官和名:「蜀守冰凿离碓,辟沫水之害,穿二江成都之中。」离碓是岷江出山处江中的一处堆积(今四川都江堰市),凿开它,分出两条江水流过成都,水害变成水利。这是《史记》关于此事的全部记载——没有姓,没有年,没有面积。到班固的《汉书·沟洫志》,同一段总叙写作「蜀守李冰」,他才有姓;到东汉末应劭的《风俗通义》,才有「溉田万顷」的数目和斗杀江神的故事;到东晋常璩的《华阳国志》,壅江作堋、穿郫江检江、溉灌三郡、立石人石犀测量水位,一整套工程始末才齐备,「水旱从人」「号为陆海」的说法也出在这本书里。书越晚,事越详,稳妥的说法只能停在《史记》那一句上:秦的一位蜀守名冰,整治过岷江出山处的水道;是把旧有水道收进一套统一的安排,还是平地新创,材料分辨不了。司马迁自己到过蜀地,说他「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」——到西汉中叶,离碓还是立在江里的一件实物。

北边的一条,就是开头那段故事里的郑国渠。渠线从今陕西泾阳一带的瓠口引泾水,沿北山向东,《史记》说长三百余里——这个里数,与下面要说的几个数一样,都是汉代文本的说法。这个故事在汉代内部有三个版本,值得并排摆开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是短本;《汉书·沟洫志》的同一段,郑国的说辞多出一句:「臣为韩延数岁之命,而为秦建万世之功」;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里这事又是一副面目,没有说辞,只有后果:郑国的事被察觉,秦的宗室大臣借机进言,说来秦国做事的诸侯人多半是替其主做间谍的,「请一切逐客」,引出一场逐客风波。三处文本各讲各的用处;韩国君臣怎样定计、郑国赴秦前如何受嘱,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。所以「疲秦」是否实有其事,只能存疑,当不得信史;能钉住的是渠与年代。汉代人说「自郑国渠起至元鼎六年百三十六岁」,从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倒推一百三十六年,落在秦王政元年前后——渠是真的,开工的年头也不是后人编的。

渠成之后的功效,《河渠书》这样写:「用注填阏之水,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,收皆亩一钟。於是关中为沃野,无凶年,秦以富彊,卒并诸侯。」引浑浊的泾水灌进盐碱地,泥淤下来,瘠田变肥——唐初人颜师古注《汉书》,正是这样讲的。但「四万余顷」是渠成那年的数,还是司马迁时代关中灌区的总数,今天分辨不了。「亩收一钟」是多少,汉唐人只注得出「一钟合六斛四斗」;一亩折一百步还是二百四十步,唐人杜佑记下的就是两制并存。这个数到东汉王充的《论衡》里还搬了家:王充说魏国行田百亩、邺独二百,西门豹引漳灌邺之后,邺田「成为膏腴,则亩收一钟」。同一个数字在两处灌区之间搬家,可见它是汉人夸田肥的套话,当不得哪条渠的实测。至于这条渠用了多少役夫、修了多少年、花了多少钱,战国没有留下任何数字,也只能不给。

水工的手艺,同时是攻城的手艺。秦王政二十二年(公元前225年),秦将王贲攻魏都大梁(今河南开封一带),「引河沟灌大梁,大梁城坏,其王请降」——河沟,就是鸿沟系统的水道。会修渠的人,才会引水灌城;楚汉之际引水灌废丘,后来景帝朝平七国之乱,攻邯郸还是引水灌城,用的都是同一手。一条渠能行船、能灌田、能挡水,也能淹城;国家肯为大工下大本钱,算的本就不是一笔账。

灌区的后来

韩国的计策如果真有过,结局是个反讽:秦王政十七年(公元前230年),韩国亡,是六国里第一个。郑国本人后来怎样,史书再无一字;他的渠留了下来,连名字也留了下来——「因命曰郑国渠」。汉代人接着这副骨架往上加。汉武帝时,内史——京畿的长官——儿宽奏请开凿六辅渠,浇郑国渠旁地势高、旧渠浇不到的田。《汉书》还记下皇帝的一句话:「今内史稻田租挈重,不与郡同,其议减。」内史辖下稻田的租,比外郡的重,皇帝下令议减。灌区的田租得比别处多,这一条是国家把灌田的增产收回自己账上的直接证据。太始二年(公元前95年),还是武帝朝,一个叫白公的官员再引泾水,开出白渠,灌田四千五百余顷——这是汉代的数字。关中百姓编了歌:「郑国在前,白渠起后。举臿为云,决渠为雨。泾水一石,其泥数斗。且溉且粪,长我禾黍。衣食京师,亿万之口。」郑国的渠成了汉家京师的粮仓,它比秦的国运活得长。

「蜀守冰」的后来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的事迹在纸上越滚越大,人也成了神:宋代,蜀中永康军(今四川都江堰市一带)的李冰庙,先封广济王,又改封灵应公;元至顺元年(1330年),朝廷加封李冰「圣德广裕英惠王」,连他的儿子二郎神也一并封王。治堰的口诀「深淘滩,高作堰」——后世通行的本子作「低作堰」——元代的记载已把它托名在李冰名下。今天都江堰的堰体,是历代重修叠出来的,元代才以石工替代旧法,拿今天的规模去讲战国,是讲不通的。留下来的还有一笔常年开销:宋代每年修堰,记载里有吏员盗领工钱、减省役夫,以致堰坏田失水、连年饥荒的事;元代每年春修,役使兵民多的时候上万人,工期七十天,不出役的人每天缴三缗代役钱。这些数字属于宋元,不能回头当作战国的规模;它们说明的是另一件事:大工程修完不算了结,是年年要花钱花人养下去的一份家业。

开头那个问题——国家为什么开始修大工程——到这里可以作答。先要它手里有三样东西:可数的人,可量的地,可调的水。这层资格是战国各国一点点挣出来的,秦国挣得最足。再要算得过来账:一条渠同时是田、是租、是路、是兵。本钱与收益之外,还有一头代价要记:修渠靠役夫,养渠靠重租,史起预备着被怨恨的百姓处死,内史灌区的租额重到要皇帝下诏议减,这两头都落在农户身上。至于「渠成而秦强、卒并诸侯」,《史记》确实是这样写的,汉代人也确实这样信;可是长平之战在这条渠开工之前十四年,秦取郢都、取蜀地更早,秦的强大排在这两条渠之先。把统一天下的账记到某一条渠头上,是后人的倒放。也不妨设想过两回:秦人若真杀了郑国、停了工,韩国多半还是第一个亡,关中少的只是后来六辅、白渠一层层叠加的收益;韩国若不曾派人来,引泾灌田这样的事,秦国多半也会自己走到这一步——一百五十年后白公重开泾水,动机与郑国渠一模一样。两头想下来,只能这样讲:大工程是从这套国家的身体里长出来的,记不到哪一个主意的头上。

《河渠书》首先是汉武帝时代的书。司马迁动笔前的几十年,黄河在瓠子决了口、又举国之力塞上——他自己也去背过柴;朝廷大修漕渠,又在关中试凿龙首渠,「用事者争言水利」——谈水利是那个年月的热闹。他把战国的几条渠压进篇首的三行半,是给自己的时代作序;我们今天看见的「战国大修水利」,有一部分正是《河渠书》的编排造成的。但编排堆不出实物:汉人在郑国渠上加渠、加租、加歌,邺人替西门豹守着旧渠不让合并,离碓到汉代还立在江里——被一代代接着用的渠道,编不出来。鸿沟也没有随战国结束:又过了不到二十年,刘邦、项羽中分天下,「割鸿沟以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」;汉魏之间的注家,已把鸿沟认作当时的汴河。国家学会了把人、水、地换成粮与兵,这笔账就一直做了下去:汉武帝朝更大的河工与漕渠,都排在这三条渠的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