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
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 史前—西周

周公东征

约 5,373 字阅读约 13 分钟本编第 6 篇
本章目录
  1. 大诰
  2. 家底与裂口
  3. 东征
  4. 成周
  5. 后来

周公东征

大诰

今文《尚书》里有一篇《大诰》,是周人东征出发前的一篇动员文告。所谓今文《尚书》,是汉代人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传写下来、一路传到今天的那一个文本。这篇文告最扎眼的地方,是它老实记下了反对出兵的声音。文告以「王若曰」开头,向友邦君和群臣宣布:殷人的残余「诞敢纪其叙」,扬言要恢复旧业,反过来鄙弃周邦;如今占卜得了吉兆,「肆朕诞以尔东征」——要带着众人东征了。听话的人不买账,回了一句:「艰大,民不静,亦惟在王宫邦君室。越予小子考,翼不可征,王害不违卜?」——事情太难,民心不安,带头作乱的又是王宫里的亲族;依我们看,何不违了这卜,干脆不征?发诰的人自己也知道这是在赌命:「予惟小子,若涉渊水」——我像一个要渡深渊的人。占卜和天命被抬到最高处,才把这场东征硬推了出去。

这篇文告,得放回克商之后的局面里看。周武王(姬发)克商之后没几年就死了——克商之年,二十世纪末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拟为公元前1046年,这只是被讨论的方案之一——儿子周成王(姬诵)年幼,武王的弟弟周公(名旦)摄政。就在这个当口,武王留下看守殷遗民的两位弟弟——管叔(名鲜,排行还在周公之上)、蔡叔(名度)——联合纣王的儿子武庚(名禄父),连同奄(在今山东曲阜一带)、徐、薄姑(在今山东博兴一带)、淮夷等东方族群起兵。按断代工程的通行区间,这件事约在公元前1042年至前1036年之间,具体系年随克商年代的各家推算浮动。叛乱起于自家人,武王留下的安排几年就破了产。后来的周人给出的答案,是把亲戚功臣分封到东方各地,再在洛水边营建一座新城——洛邑(今河南洛阳一带)。打下来的天下,怎么靠分封和营洛邑坐稳?这套答案又是怎么从这场叛乱里长出来的?

《大诰》开口就埋着一层争点:「王若曰」的这个「王」是谁?成王年幼,诰命实际出自摄政的周公一系,但既然用「王」字开口,周公是不是一度自己称了王,从汉代经师到今天的学者,争了两千年没有定案;周初的青铜器铭文里,「王」与「周公」各自出现,哪一方也压不倒对方。发号施令出自谁口,文书自身给不出一个确定的名字,这是这场东征留下的第一个争点。这篇文告所在的一组周初诰命——《大诰》《康诰》《召诰》《洛诰》《多士》《多方》等——多数学者认为它们含有西周初年文书的内核,只是经过后世长期传写;改动的幅度有多大,仍在争论。

家底与裂口

周人的根本在渭河流域,镐京(今陕西西安西南)一带。新打下来的地方在千里之外的东方:殷人的旧都在今河南安阳,奄、徐、薄姑、淮夷散布在黄河下游与淮水流域。从关中进入平原,中间隔着崤山与函谷的通道,胜利者的兵力铺不满这么大的地面——铺不满到什么程度,没有数字可查,留下来的只有武王自己的不安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记他克商之后「自夜不寐」,登上高阜眺望商邑,念叨着洛水与伊水之间那片平地,说那是「有夏之居」,又在洛邑「营周居」——筑了个据点,然后回西边去了。这段描写出自汉人的叙述;《逸周书·度邑》里也有一段同源的文字,记着武王同样的盘算。《度邑》成篇较晚,但两种文本在「武王生前已看中洛地」这一点上相合,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。

武王留下的善后安排,是一套监守之局。纣王的儿子武庚继续留在殷墟,奉殷人的祭祀;管叔、蔡叔派在殷都周边,「相」着武庚——就是监视辅佐他治理殷遗民。汉代人讲起这套安排,常说「三监」。这个名单在汉代就有两种讲法:一派说是管、蔡、霍(霍叔名处,也是武王之弟)三位叔父;《汉书·地理志》却说,殷都一带分成三块,武庚占一块,管叔、蔡叔各管一块——武庚本人也算一监。两种讲法打到今天。《逸周书·作雒》的一种文本里只数得出管、蔡两个名字,通行本却多出一位霍叔,历来校勘的人疑心脱了字,也定不下来。三监是哪三个人,存疑;能确定的是叛乱的核心——管叔、蔡叔和武庚,各种记载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。同一批名单里,太公望(姜姓,周的开国功臣)封在齐,周公封在鲁,同姓元老召公奭封在燕,可这些人多半留在朝廷,封国并未实际前往——周公的儿子伯禽代父就封于鲁,还是叛乱起来前后的事。「受了封」与「到了国」,在那一代人身上常常是分开的两件事。

这套安排还有一道裂口,裂在名分上。武王的同母兄弟共十人,管叔排行在周公之上。《孟子》里记着战国人的议论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」兄长看着弟弟掌权,心里怎么想,无从知道;能知道的是流言起来了:《金縢》记作「公将不利于孺子」,《史记》记作「周公将不利于成王」——字句略有出入,传的是同一条流言。幼主小到什么程度,汉代人已经说不清,一种说法是武王死时成王十二岁。《大诰》里还有一句自白:「有大艰于西土,西土人亦不静」——连老家的地面都不安稳。放在一起看,武王的安排是几个监视点,不是一张驻地的网:东方的第一座大城,要到叛乱平定之后才动工——《康诰》开篇「作新大邑于东国洛」,就系在事定之后。先有监、后有城,这个次序在几处的文本里是一致的;至于它能否坐实「武王时东方无重镇」,那是从「文献先有什么、后有什么」推出来的推断,不是直接的记录。

东征

叛乱趁着国丧爆发。汉代人讲起这段,有一段生动的对白:《尚书大传》写奄君劝武庚说,武王死了,成王还小,周公又被猜疑,「此百世之一时」——正是起事的好时机。这段对白是历代层累出来的故事,不能当事实;但「趁主丧起事」这个时机判断,在各种叙述里都成立。真正决定走向的,是周人内部那两幕:邦君集体请「违卜」,主事者以「天命不僣,卜陈惟若兹」强压过去。假如顺着反对者的意思不打,会怎样?武王式的监守安排,已经被这场叛乱本身证明守不住;不打,周的势力只能退回西边,后来《康诰》封卫、《多士》迁民那一整套安排,都不会有前提。周人选择了打,带兵的是周公——「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」,《诗经》里就这么唱;至于出兵的命令以谁的名义发出,正如前面所说,争讼至今。

仗是怎么打的,文献几乎没有留下。诰命里只有誓言和结果:在哪里打了哪些仗,对方动员了多少人,今天一概不知。《诗经·豳风》里留着两首士兵的歌:《破斧》唱「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。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」——斧头砍破了,兵器缺了口;《东山》唱「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」「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」。这两首诗是不是东征当时人所作,学界有争议,稳妥的系年只能放宽到西周至春秋;它们至少证明,一场旷日持久的东方征役,在周人的记忆里是斧破人疲、三年不归的苦差。

结果记得很齐:武庚与管叔死,蔡叔被流放。细目有两种讲法——《史记》说「诛武庚、管叔,放蔡叔」,《逸周书·作雒》说武庚向北逃走、管叔自缢、蔡叔被囚在郭凌;流放的规格,《史记·管蔡世家》写给了蔡叔车十辆、随从七十人,《左传》里春秋人的追述又说车七辆,两说并存。这些是个案数字,推不出一般。用了几年,各本打架:《金縢》说周公「居东二年」,《史记·周本纪》说「三年而毕定」,同一部《史记》的《鲁周公世家》却说「二年而毕定」;汉代的《尚书大传》干脆排成一份整齐的日程——「一年救乱,二年克殷,三年伐奄」。这些说法谁也并不到一处,逐年的行程今天排不出来,能说的只是:东方之事历经数年而后定,奄国最后被灭。战国人提到战果,喜欢给整数:《孟子》说周公「灭国者五十」,《荀子》说他「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居五十三人」。那是战国叙述里的成数,不是当年点过的战果。

成周

打赢之后,周人在洛水边营一座大城——成周(今河南洛阳一带)。今文《尚书》的《召诰》《洛诰》留了一份逐日的作业记录:太保召公奭——太保就是王室里最高的辅佐官——先到洛水边「卜宅」,卜得吉兆,就「以庶殷攻位于洛汭」——驱遣殷遗民动手划定基址;五日之后基址立成,周公随后赶到,祭天、祭社,再向殷人和四方诸侯宣读营城的号令。哪一天测地、哪一天祭社,干支记得清清楚楚:戊申、庚戌、甲寅、乙卯、丁巳、戊午、甲子。这些日期是不是当时人逐日实录,随整组诰命的年代之争浮动,也不能换算成今天的年月日;但至少在文本里,营洛是一件按天推进的工程,而且动用的主力劳力,正是刚刚被打败的殷人。《召诰》里周公说,建这座大邑,是要「其自时中乂」——从这里居中而治。《康诰》开篇也系着同一工程:「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,四方民大和会。」

这座城还配了一件实物作证。1963年,陕西宝鸡出土一件青铜尊,以作器者得名何尊;器内铸铭文一百二十余字,一种有影响的意见定为成王时所作。按通行的释读,铭文说「唯王初迁宅于成周」,又追述武王克商之后向上天告祭,要「宅兹中国,自兹乂民」——住到天下之中,从这里治理万民。「中国」两个字连起来写在实物上,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一次。但此处的「中国」不是后世的国名,指的是伊、洛之间被当作天下正中的那片地方;铭文里的「王」是成王还是追述武王、铭文作于哪一年,各家释读不一。有意思的是,今文《尚书·梓材》里也有「中国」二字:「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。」器物与文献对得上号:在周人自己的表述里,营建成周是一次「占据天下之中」的郑重声明,做给上天看,也做给四方的邦国看。

与营城咬合在一起的,是迁民——迁完还要说服。《多士》是对迁到洛邑的殷遗民发布的一篇文告。它讲天命,论据就地取材:「惟殷先人有册有典,殷革夏命」——你们殷人的祖先有册有典,上面记着殷革了夏的命;如今周革殷命,是同一个天命在转移。许诺与威胁在同一篇里:「尔乃尚有尔土」——恭顺就还有田种;「尔不克敬,尔不啻不有尔土」——不恭顺,连田也保不住。《多方》把处置的次序讲成原则:「教告之……战要囚之,至于再,至于三」——先讲理,讲不通再动武,一而再,再而三。同一篇里还留着一句「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」——你们臣服于周的监管,已经五年了。用殷人自己的历史劝殷人,配上「至于再、至于三」的武力押后,说服与强制配在一处用;至于殷人心里服不服,没有任何材料量得出来。

还有一件事,是把人重新摆一遍。纣王的儿子不能再留在殷墟,殷人的香火改由殷的旧贵族微子(名启,《史记》避汉讳写作「开」)接续,封在宋(今河南商丘一带);殷墟故地封给武王的幼弟康叔(名封),建立卫国,就在今河南淇县一带的旧商都上。春秋晚期人祝佗追述当年的分封清单:分给鲁国「殷民六族」,分给卫国「殷民七族」,各族带着自己的宗族、分支与部属,整族整族地配给封国;治理的公式是八个字——「启以商政,疆以周索」,政事顺着商人的旧俗办,疆土按周人的规矩划。这套安排的道理,春秋人自己说得明白:「周公吊二叔之不咸,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」(《左传·僖公二十四年》)——伤于两位叔父的叛乱,才把亲戚们封出去做周的屏障。用兄弟之国监视殷人失败了,换来的办法是让儿子和最亲的人去实地坐镇,并把殷民拆散、配给各国。哪些国君哪一年就封,争讼很多;「东征之后还有一次大规模分封」,是杨宽《西周史》一系的学术主张。稳妥的说法是:东征之后,分封的铺开明显加快了。

营洛的动机,留下的说法也不止一种。一种说是武王本有此意,《史记》和《度邑》都这么讲;一种说是为了居中而治,《召诰》的「中乂」即此;晚出的《作雒》另有一种冷峻的讲法——「予畏同室克追,俾中天下」,怕的是自家人再打过来,所以要居于天下之中。几种动机并存,坐实哪一种都越过了证据。还可以反过来想:假如胜而不营,打完还像武王那样回西边去,从关中管到平原的老问题原样还在,下一场叛乱只是时间问题——武王的监守之局,恰好就是这场叛乱的起因,等于现成的对照。营城、迁民、配封、说服配成一套,单拿哪一件出来都不顶用。代价记在谁身上也清楚:被迁离故土的殷人,被拆散配给各封国的氏族。

后来

东方并没有一次定完。今文《尚书》里的《费誓》,是鲁国的一篇誓师辞,开头就是「鲁侯伯禽宅曲阜,徐、夷并兴,东郊不开」——周公之子伯禽就封鲁国之后,徐夷仍打到了曲阜的东郊,城门都不敢开。成周洛邑此后长为西周的东都,与宗周镐京东西相望,这套两都格局行用得久了,汉代司马迁写《周本纪》还要特意澄清一句:周「复都丰、镐」,洛邑不是常居的都城。周公本人,摄政七年,还政成王——这是《史记》的叙述;其后还拖着一串解不开的传说:有人向成王进谗,周公一度出奔楚国,成王打开封存的金縢之匮,见到他当年祈祷愿代武王而死的册书,哭着把他迎了回来。这些情节是不是实事,定不下来;能确定的只是,这场猜疑的传说在文献里一路留了下来。

周公后来成了争论的题目本身。战国时《荀子》公开为他「履天子之籍」辩护,说君臣易位也不算不顺;《礼记·明堂位》写他「践天子之位」,六年朝诸侯于明堂,七年致政成王;《尚书大传》把救乱、克殷、伐奄、建侯卫、营成周、制礼作乐排成一份逐年的日程。文本越晚,周公的事业越完整、越整齐。那场叛乱与随之铺开的安排,出于一人的谋划,还是一路修补出来的,从这些层层加工的叙述里已经分辨不清;能分辨的是方向——每一步都在补上一步的漏洞:监守守不住,于是营大邑;殷人聚在故土难制,于是迁的迁、拆的拆;单靠刀剑不稳,于是把天命的道理讲到殷人自己的典籍里去。武王克商是破,东征与营洛是立:周人从一支克商联盟的盟主,变成一个在东方长期驻留、靠城邑与封国支撑天下的政权。

何尊上「宅兹中国」四个字,当时说的是伊、洛之间的天下之中。这两个字后来走了一条很长的路,长成这片土地的名字——那是后话,中间隔着几百年的变迁,不能从这里一笔连过去。此刻它能证明的是另一件事:至迟在西周早期,周人已经把「住到天下之中去」当作一项需要向上天报告的事业,郑重地铸在了礼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