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匈战争
汉匈战争
元狩四年
元狩四年(公元前119年)夏,出塞的汉军回到长城以南。这一仗在史书里记得很热闹:大将军卫青出定襄(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带),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郡(今河北蔚县一带),各将骑兵五万,后面跟着步兵和运送粮草辎重的役夫数十万;卫青一路追到大漠以北的阗颜山(今蒙古国境内),霍去病向东两千余里,在狼居胥山(也在今蒙古国境内,所指山峰后世说法不一)筑坛祭天。匈奴单于率数百骑突围远走,史书随后记下一句:「是后匈奴远遁,而幕南无王庭」——大漠以南,不再有匈奴的王庭。
同一年里,《史记·平准书》记下的是另一笔:「赏赐五十万金,汉军马死者十馀万匹,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。是时财匮,战士颇不得禄矣。」立功将士的赏钱发不齐;随军的马死了十几万匹;这还不包括运粮运甲的开销——「金」指黄金还是折成的钱,注家没有定说,只能照录原文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这一年的条目里还挤着几件事:关东七十二万五千口贫民迁往西北各边郡,由官府供给衣食农具,「用度不足」;朝廷下令收银锡另铸钱币、以白鹿皮造币;又头一次开征算缗钱,一种按商人家产征收的税。最大的胜仗、成批的移民、新铸的钱、新开的税,都落在同一个年份。这场仗的钱,从哪来,花到哪去?
汉朝没有留下军费的年度总账,能见到的只是散在各篇里的单项记载。从元光二年(公元前133年)决裂算起,到征和四年(公元前89年)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下诏罢兵,这场仗打了四十四年;把这些单项拼起来,拼不出「一共花了多少」,拼得出的是这场仗靠什么付账、以什么为限度、最后怎么收场。
和亲的账
这笔账要从八十多年前记起。汉高帝七年(公元前200年),汉高帝(刘邦,公元前202—前195年在位)亲自率军北击韩王信,在平城白登山(今山西大同东北)被匈奴围了七天。解围之后,谋臣刘敬的判断很直白:天下初定,士兵疲敝,匈奴「未可以武服也」。和亲之约就此定下:把宗室女嫁给单于(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,其正妻称阏氏)为妻,每年送絮、缯、酒、米、食物若干,汉与匈奴约为兄弟。每年送多少,史书写的是「各有数」——数没有留下来。
这笔钱没有买来安静。惠帝(刘盈,公元前195—前188年在位)、高后、文帝(刘恒,公元前180—前157年在位)几朝,和亲之约反复破裂又反复重修,匈奴骑兵反复进来。文帝十四年(公元前166年),匈奴攻入上郡、云中两郡(在今陕西北部与内蒙古中南部一带),史书所记来骑各三万——这类数字都是汉方的记载,虚实无从核验——烽火一路传到甘泉宫(在今陕西淳化)和长安。和亲的岁奉对国库是小额定项,北边郡县年年挨的掳掠是另一本账,付利息的是沿边的编户。不过从高帝七年到武帝即位,六十多年里双方没有打过一场大仗:条约没有买来太平,买来的是把大冲突往后推、把烈度压低的一套办法。
对方也在算这笔账。文帝遣送宗室女入匈奴时,随行的宦者中行说投降了单于,劝单于警惕汉物:匈奴人口抵不上汉的一个郡,强就强在衣食自给、不仰仗汉;若举国改用汉的缯帛酒食,「汉物不过什二,则匈奴尽归于汉矣」——汉货只要运进来一两成,匈奴就要整个倒向汉。他教单于左右的人「疏记,以计课其人众畜物」,教匈奴登记人口牲畜;又把国书的规格改过来——汉廷用一尺一寸的木牍、措辞恭敬,匈奴就改用一尺二寸,措辞倨傲。馈赠这套办法的分量,两边都清楚。
汉这边的家底在六十年里厚了起来。《史记·平准书》写汉武帝即位初年:「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;太仓之粟陈陈相因」——国库的钱多年用不动,穿钱的绳子朽了,粮食一年压一年,堆到仓外。同一段里还有一笔:「众庶街巷有马,阡陌之间成群」,民间的马也多起来了。东汉史家班固回顾这段积累,直接把它写成后来远征的本钱:文帝、景帝(刘启,公元前157—前141年在位)两朝与民休息,「天下殷富,财力有余,士马强盛。故能」如何如何——这是史家事后的总结,「故能」两个字里的因果要打折听;但国库与马群的充盈,是两部史都记了的。
元光元年(公元前134年),匈奴又来请和亲,武帝交下廷议,两种算法当场摆开。大行(朝廷中掌管诸侯与四夷事务的官员)王恢是燕人,做过边地官吏,他算的是旧约的坏账:「汉与匈奴和亲,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」——和亲维持不了几年匈奴就背约,不如出兵打。御史大夫韩安国算的是新账的风险:「千里而战,兵不获利」,匈奴人「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也」——没有固定的城池土地,像鸟一样来去,千里运粮去追一支居无定处的军队,划不来,不如照旧和亲。群臣多数附和韩安国,武帝许了和亲。一年之后,朝廷翻了过来。
马邑与朔方
元光二年,雁门马邑(今山西朔州)的豪绅聂翁壹(《资治通鉴》写作聂壹)通过王恢向朝廷献计:匈奴刚和亲,对边地不设防,可以用财利诱他们来。汉军伏兵三十余万——这是动员规模的记载数,不是投入战场的实兵——藏在马邑城旁的山谷里。单于率骑兵入塞,走到离马邑百余里处,攻下一座烽燧,捉住武州尉史(边郡派出来巡察的小吏),问出了实情,叹了一句「几为汉所卖」,全军退走。出主意的王恢下狱死:《汉书》记他「坐首谋不进」,《史记》记的是廷尉以临阵逗留判斩、王恢向丞相田蚡行贿后自杀。这场落空的伏击该由谁负责,两种记载笔法不同,今天不必裁定。
落空的伏击改变了北边的记账方式。史书写此后「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往往入盗于汉边,不可胜数」——约撕破了;而「匈奴贪,尚乐关市,嗜汉财物,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」——边市还开着,两边都舍不得关。司马迁把国家财政变味的起点就记在这件事上:自马邑之后,「兵连而不解,天下苦其劳……兴利之臣自此始也」。北边的开支,从一笔可停可续的岁出,变成年年要筹、越筹越大的常项。匈奴可以跑,汉不能停——这一层不对等,此后四十多年会越来越清楚。
元光六年(公元前129年),汉军四路出塞,各将一万骑,结果只有一路像样:车骑将军卫青(卫皇后的弟弟)直捣龙城(匈奴祭天之地,在今蒙古国境内,地望说法不一),斩首七百;骑将军公孙敖一路损失七千骑,名将李广全军覆没、被俘后只身逃回。此后汉军几乎连年出塞。元朔二年(公元前127年),卫青收复河南地(今内蒙古河套一带),朝廷在那里设置朔方、五原二郡,招募十万口内地百姓迁往朔方,又筑起朔方城。
要不要在河套设郡,朝廷里争过一次。谋臣主父偃力主设:朔方「地肥饶,外阻河」,秦将蒙恬曾在那里筑城逐匈奴,立郡屯守可以「内省转输戍漕」,省掉内地长途运粮运兵的开销。大臣公孙弘反对,举的也是旧账:秦曾发三十万人筑北河,「终不可就,已而弃之」。两派争的是同一本账——往前线送补给要花多少。当时政论里留下两个约数:《平准书》说通西南夷道时「千里负担馈粮,率十馀锺致一石」;主父偃说秦人从黄海之滨运粮到北河,「率三十锺而致一石」。一锺是六石四斗——前一句是六七十石粮上路、送到一石,后一句是近二百石送到一石。两句都是政论里的约数,不是粮官簿上的实测,场合不同、比率也不同,指向的是同一个量级:陆路远程运粮,路上要吃掉九成以上。武帝用了主父偃的算法。把前沿改造成产地,让当地产的粮喂当地的兵,是此后设郡、移民、屯田一路做下去的共同思路。
元狩二年(公元前121年),骠骑将军霍去病(卫皇后姐姐的儿子,十八岁入宫为侍中)两次出兵河西(今甘肃河西走廊)。秋天,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,率四万余部众降汉,朝廷把降众安置在沿边五郡的塞外,在其故地设武威、酒泉二郡(今甘肃同名二市)。《汉书》把「减陇西、北地、上郡戍卒之半」记在次年——河西一得手,旧边郡的守兵可以减半;《史记》把同一句话写在元狩二年的封赏诏里。系年有两说,事是一件:边疆向前推一截,内地的守备账就能省一截。匈奴一侧也在改算法。降过汉、后来又归匈奴的翕侯赵信替单于出主意:汉兵越过大漠,人马疲敝,不能久留。单于把辎重尽数迁往大漠深处,以精兵守在漠北(今蒙古国大戈壁以北),等远征军自己耗竭。
马政与赏功
元狩四年那场决战,是按一举了结的规模筹备的。《史记·匈奴传》记:「乃粟马,发十万骑,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,粮重不与焉」——先用粮食精喂战马,发骑兵十万,士卒私下驮运行装的从马又有十四万匹,运粮的车马还不在内。这些数字是史书的记载,夸饰与否无从核验;可以核验的是方向:朝廷为这一战把能集中的马都集中了。
战果与损耗的数字,几笔账拼不拢。斩获之数,《史记·匈奴传》合记「八九万」,《汉书·武帝纪》分记为万九千级与七万余级;霍去病一军的战损,《史记》所录封赏诏作「师率减什三」,《汉书》作「减什二」;而《史记》又说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」,《汉书》帝纪作「两军士死者数万人」。斩获的数字出在封赏的诏书里,损耗的数字出在记财用的书里,各有说话的场合,拼不成一张自洽的总账——这本身就说明,报功的级数不能当战果的实数用。能取的是量级:胜是胜了,胜完马没了。「汉亦马少,无以复往」,《资治通鉴》把话记全:此后汉「不复大出击匈奴矣」。几年之后,朝廷下了一道与战报无关的命令:「天下马少,平牡马,匹二十万」——国家出面给公马定价,一匹二十万钱。马荒写在行政文书里,比战报更靠近实情。
马的补充有它自己的章法。汉朝在边郡设苑养官马,又立「马复令」:民间代养官马,可免本人徭役。马是这场战争里最硬的瓶颈:骑兵的决战打一次,马的存量就去掉一截,补回来要以年计。漠北之后三十年,汉军再没有发动同等规模的北伐,马不够了。
赏功是另一本要现钱的账。元朔年间一次大捷之后,《平准书》记:「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,虏数万人皆得厚赏,衣食仰给县官」——立功将士的黄金要发,降汉的几万匈奴人也要公家管饭;下文接着是「大农陈藏钱经秏,赋税既竭,犹不足以奉战士」:国库的旧存吃完了,常赋也吃完了,还是不够养军队。出路写在同一段里:设置「武功爵」,爵位分等定价,「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馀万金」——这段价目的文字在两部史书里小有出入,具体怎么折算,历来注家没有定说;能确定的是爵位分等、明码出售,买爵者可以补吏、可以减罪。武帝在置爵的诏书里自述理由:「北边未安,朕甚悼之。」爵卖出去多少、入账几何,史书没有记载。
轮台诏
国库的旧存与常赋都吃完,钱就要往民间去筹,名目一项项出台。元狩四年当年:收银锡造白金,以白鹿皮为币,又「初算缗钱」。算缗的条文是:商人放债买卖,本钱每满二千钱出一算,手工业与冶铸每四千钱出一算——「算」是税额单位,通行旧注作一百二十钱;车、船另算;有市籍的商人和家属不许买田;隐匿家产不报、报而不实,罚戍边一年、没收财产,告发的人分其一半。元鼎三年(公元前114年),朝廷下告缗令,把「告发者分其半」落到全国。结果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作「杨可告缗遍天下,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」,所得「财物以亿计」——「以亿计」是形容其多的笔法,实数无从核查;能确定的是方向:中产以上人家普遍破产,「县官以盐、铁、缗钱之故,用少饶矣」。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(官府煮盐铸铁、贱买贵卖调运物资)也在同一时期铺开。元封元年(公元前110年),主管财政的大臣桑弘羊报功,称「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」;同一部史里,朝臣卜式骂的是另一句:「弘羊令吏坐市列肆,贩物求利」。官方的绩效与同朝人的批评,两部史都照录了。还要交代边界:这些名目同时也供应通西南夷、平两越、击朝鲜的开支,不能全记在匈奴的账上。
战争的后半场换了形态。太初年间(公元前104—前101年)远征大宛(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一带),史书所记是出敦煌时六万人,回来时「入玉门者万余人,马千余匹」;朝廷自己总结的损兵原因是「将吏贪,不爱卒,侵牟之」。天汉二年(公元前99年),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居延(今内蒙古额济纳旗),兵败投降。征和三年(公元前90年),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七万人出五原,另两路各数万,单于照旧把辎重迁往大漠深处,汉军诸路「不见虏而还」,李广利兵败降匈奴。主父偃早年那句话在后半场句句应验:匈奴「兽聚而鸟散,从之如搏影」。匈奴那边是愿意恢复旧账的:漠北战后不久,单于就遣使「好辞请和亲」;汉使任敞到了草原,却要单于对汉称外臣,单于发怒,扣了使者。匈奴肯付的价是照旧的岁奉与关市,汉廷要的是臣属的名分,两本账对不上,于是低烈度地互相消耗,谁也付不起决战,谁也谈不拢结算。
不妨设想另一条路:元狩四年大捷之后就此收手,能不能省掉后面三十年?决战形态当年就停了——马没了,无从复往;收不掉的是另一半。朔方、河西的郡县、城障、渠田一旦立起来,就是年年要养的开销:令居(今甘肃永登西北)一线「通渠置田,官吏卒五六万人」,七十二万五千口移民的衣食农具由官府包下来。停战省得下战马与赏金,省不下郡与田。战争要真正收尾,得有人肯为「停在哪里」的既成事实年年付费——这笔续费,一直要付到那道诏书下来。
征和四年,搜粟都尉(掌管农事粮政的官员)桑弘羊与丞相、御史大夫联名上奏,请在轮台(今新疆轮台东)以东增开屯田五千顷,向西修筑亭障、连成一线。武帝下诏「深陈既往之悔」:先驳回一件旧议——先前有司奏请每口加赋三十钱补助边用,诏书说这是「重困老弱孤独」;又把征和三年李广利之败的决策经过翻检了一遍;末了定调:「当今务在禁苛暴,止擅赋,力本农,修马复令,以补缺,毋乏武备而已。」诏书之后是两句后果:「由是不复出军」;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。车千秋「无他材能术学」,因上书替冤死的戾太子(武帝太子刘据,征和二年死于巫蛊之狱)辩白,「一言寤意」,旬月之间由大鸿胪升任丞相封侯,连匈奴单于都听说了,讥笑「汉置丞相,非用贤也」。
这道诏书怎么定性,历来有两说。传统的读法把它读成「罪己」,读成国策的总转向;现代学者辛德勇等人考辨,认为它只是驳回眼前这份轮台屯田案的局部处置,谈不上转向。两说姑且并存,可以核对的是后来的事实:从这道诏书到武帝死,再到汉昭帝(刘弗陵,公元前87—前74年在位)一朝,汉军没有再大举渡漠北伐;而屯田没有停——昭帝即位后「用桑弘羊前议」,以杅弥(西域小国)太子赖丹为校尉,照旧派兵去轮台屯田。收的是远征,留的是据点。几十年里花钱立起来的东西,一样样留了下来:河西四郡——元封元年又分置张掖、敦煌二郡(今甘肃张掖、敦煌)——以及沿边的烽燧与屯田网。西汉晚期的居延汉简,出土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,比卫青、霍去病晚一百多年,里面还留着候长按月领粮三石三斗、马料按月登记出入的簿记——打仗立起来的这套边塞体制,此后照常运转了很久。筹钱的那些名目也没有随战争退场,盐铁、均输沿为汉制,直到始元六年(公元前81年)的盐铁会议,才被摆到台面上清算。匈奴没有被「消灭」:四十一年后,甘露三年(公元前51年),匈奴内乱,呼韩邪单于入朝于汉宣帝(刘询,公元前74—前49年在位)——那是草原内斗促成的另一段历史,不能记在这场仗的战功栏里;这场仗留给那一刻的,是北边那道郡县与烽燧连成的边。
四十多年的仗打完,胜负没有结算,账结清了。这场战争的形状由一层不对等决定:匈奴可以跑——草原上没有可夺的城池与仓廪,汉军的打击对象是移动的帐幕与畜群;汉不能停——旧约一撕破,边备就成了年年要付的常项。远征能打到多远、打多久,不由前线决定,由后方出得起什么决定:陆路运粮,路上耗掉九成以上;一战死马十几万匹;斩首一级有一级的赏价。三样先后见了底,仗就打不下去了。轮台诏是汉朝第一次把「打不起」写进诏书。当时人留下的总评有两种笔墨:《汉书·五行志》借灾异论事,说武帝「师出三十余年,天下户口减半」——这话出在以灾异论政的文字里,死去的、逃亡的、只是脱籍的各占多少已分不开,不能当人口统计读;元帝(刘奭,公元前49—前33年在位)初年,严安上书追述武帝一朝,说文帝时民赋四十钱,武帝事至「民赋数百,造盐、铁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,犹不能足」,而代价是「父战死于前,子斗伤于后,女子乘亭障,孤儿号于道」——奏疏的笔墨与簿籍不同,但「女子乘亭障」五个字,把转输戍守的末端记给了家庭。班固后来总评汉与匈奴两百年的争论:「缙绅之儒则守和亲,介胄之士则言征伐,皆偏见一时之利害。」这位东汉史家把两派各打五十大板;从钱与马的账上看,边界在议论之前已经画好了——账上最后留下的,是河西走廊上的一串郡县,是一套活在汉制里的筹钱工具,也是一代戍卒与移民家庭里的空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