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史之乱
安史之乱
范阳的兵
天宝十四载(公元755年)十一月甲子日,范阳(今北京)城里的诸将被召到一处,看一道密旨:皇帝命安禄山带兵入朝,讨伐宰相杨国忠。密旨是安禄山自己假造的,「众愕然相顾,莫敢异言」。在位的皇帝是唐玄宗(李隆基,712—756年在位),已经当了四十三年天子;安禄山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——节度使是沿边军区的长官,到这时已把一道之内的兵权、财权、监察权集于一身——经营这道东北防线,前后将近十年。当月,他发所部边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诸部南下。《资治通鉴》记其兵力「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」,《旧唐书》记「蕃、汉之兵十余万」;两个数都是史官后来的记载,军中实数没有册籍留下来,各族各占多少,也只留了名目。
叛军的推进快得出奇。十一月从范阳出发,十二月就攻进洛阳(今河南洛阳)——唐朝的东京,帝国的第二座都城;陷落这一天,《资治通鉴》和《旧唐书·玄宗纪》都记作丁酉,《旧唐书·肃宗纪》追叙却作丁未——异文出在同一部书的两纪之间。次年——天宝十五载(公元756年)——正月,安禄山在洛阳自称大燕皇帝,改元圣武。朝廷这边的应对是另一番景象:拿出内府钱帛在京师募兵,十一万人旬日而集,「皆市井子弟」,号天武军;派去迎战的高仙芝,部下是飞骑、彍骑——京师宿卫的旧名目——加上新募兵与留在京师的边兵,拼起来的五万人;名将封常清自请到洛阳就地募兵,募来的「皆白徒,未更训练」。一个户口、仓储、疆域都处在高位的帝国,为什么一场叛乱八个月就打到长安?又为什么,此后花了八年才勉强扑灭,而河北从此再没能收回?
说「高位」,是账面上的原话。开元十三年(公元725年)封禅泰山之后,《通典》记下了一斗米十三文的价码:两京米价不到二十文,绢一匹二百一十二文,从宋州、汴州直到岐州,大道两旁店肆相连,招待来往客旅。同一部书的下一页,记着另一笔账:天宝十三载(公元754年)以后,范阳进奉的驼马生口「不旷旬月」地送往长安,沿途郡县要供给熟食、酒肉与草料;朝廷连年用兵南诏(今云南一带),「去者万不一全」,路边的店肆大多关了门。盛世的物价与叛乱前夜的疲耗,写在同一批年份里。起兵之前的帝国,两本账都摆在那里。
边兵与腹地
唐朝前期的兵,本是从农民里征发来的。府兵制下,各地折冲府的军户平时种田,轮番到京师宿卫,战时征发成行。这套办法依托的是均田与册籍,它败坏的过程,留下来的只是制度条文层面的记录:先是轮番宿卫的人渐渐凑不齐,开元年间改为招募,号「彍骑」;再往后,各折冲府的军士「益多不补」,折冲将积年不得升迁,「士人皆耻为之」。《新唐书·兵志》把这一百多年的变化收成三句:「其始盛时有府兵,府兵后废而为彍骑,彍骑又废,而方镇之兵盛矣。」到玄宗朝后期,宿卫京师的武力名存实亡,帝国的精兵全在边上。
边上摆着多少兵,《资治通鉴》在天宝元年(公元742年)记下一份编制:范阳节度使治幽州,兵九万一千四百,任务是「临制奚、契丹」;平卢节度使治营州,兵三万七千五百,「镇抚室韦、靺鞨」;河东节度使治太原,兵五万五千,「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」;另有朔方六万四千七、安西两万四千等。全国的账,《旧唐书·地理志》有个总数:十节度使加三经略守捉使,镇兵四十九万人,战马八万余匹;每年的边费,衣赐折绢一千零二十万匹段,军粮一百九十万石,史官把绢与粮并成一个「大凡千二百一十万」的总数。这些数有两层口径要交代:它们是编制与额定之数,各镇实有多少兵、实花多少钱,没有账留下来;绢与粮单位不同,只能当作规模看。但同一段还有一句明白话:开元以前,每年边用不过二百万。帝国把国防主力换成了关外常年供养的职业兵,价钱是开元以前的数倍。
兵在边上,领兵的人也换了一路选法。《资治通鉴》追叙这条线索:唐朝开国以来,边帅都用忠厚名臣,「不久任,不遥领,不兼统」;开元年间开始久任,皇子与宰相开始遥领,盖嘉运、王忠嗣开始一人兼统数镇;然后宰相李林甫上了一奏:文臣为将,怯懦不敢亲临战阵,不如用寒门出身的人与胡人——「胡人则勇决习战,寒族则孤立无党」。玄宗称善,「始用安禄山」。史官叙到此处,写下「天下之势偏重」六个字,紧接着又把全部因果收成一句,说倾覆天下「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」。前半句是对位置的描述,后半句是宋人事后的判语——同一篇文字自己就列着,久任、遥领、兼统三样变化,没有一样出自李林甫这道奏:久任与遥领在他拜相之前已起,兼统的盖嘉运、王忠嗣也在他上奏之前就已一人专制数道。把账全算在他一人头上,是史家的收束,不能当因果用。
安禄山本人是这道防线的产物。两唐书说他出身营州柳城(今辽宁朝阳),是「杂种胡」,本无姓氏,名轧荦山,母亲阿史德氏是个突厥巫师,长大后通晓六种蕃语——两书所叙小有出入,这类出身记录经过传记化的加工,只能当传记材料读。他的军队里有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诸部从征,这一点是明文;近代史家陈寅恪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写成的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里用「河北胡化」来解释这场叛乱的根子,学界至今争论未定。同一时期的另一笔记载,压着这条解释的分寸:起兵次月,河北十七郡同日归顺朝廷,共推平原郡(治今山东德州一带)太守颜真卿为主帅;真正跟着安禄山走的,当时只有范阳、卢龙、密云、渔阳、汲、邺六郡。长安的玄宗起初连河北起兵拒贼都不知道,感叹「河北二十四郡,岂无一忠臣乎」——他既不知道范阳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河北在做什么。这道线按军事集团划开,不按族群。
八个月
这场叛乱为什么恰在这一年发动?《资治通鉴》说安禄山「专制三道,阴蓄异志,殆将十年」,因为皇帝待他厚,原打算等皇帝驾崩再动手——这类写别人居心的句子,是史官事后的追叙,当时无人能作证。但这句话留下一个有用的线索:如果蓄志十年之说成立,那么单有野心并不起兵,起兵的时机另有缘故。长安那边的缘故是明白的:宰相杨国忠与安禄山互相疑惧,已到了不能共处的地步;起兵的名分——那道假造的密旨——点的就是杨国忠的名。后世常把这八年之乱说成一个人的野心作祟,这个说法有一半是真的:发动的时刻与打起旗号的名义,确实出自安禄山一人的选择;但叛军推进的速度、战争的旷日持久、河北的最终结局,没有一样装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朝廷在战场上先输掉的是两员统帅。高仙芝、封常清退守潼关(今陕西潼关),监军宦官边令诚入奏二人「桡败」之状,玄宗大怒,就派边令诚带着敕书回到军中,把两人一起斩了。监军是皇帝派到军中监视将领的宦官,这道安排战前就有,乱中越做越重。杀将没有换来战力,潼关守将换成了哥舒翰,朝廷手里的兵,还是临时募来的与拼凑来的。
潼关之战是怎么打起来的,三笔记载拼得出一个轮廓。哥舒翰守关不战:灵宝(今河南灵宝)以西的函谷故道「南薄山,北阻河,隘道七十里」,守优于战,这一点事后看得很清楚。长安有人对杨国忠说:「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,翰若援旗西指,于公岂不危哉?」杨国忠大惧,反过来向玄宗奏称,潼关大军虽盛而后无继,应该促他出战。玄宗接连派出宦官催促,「项背相望」;哥舒翰「抚膺恸哭」,于天宝十五载六月丙戌引兵出关,在灵宝西原中伏溃败。守关的兵数,各书记载不一——八万、十万,对外号称二十万——溃败后,部将火拔归仁当面责他:「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。」促战这笔账记在谁头上,时人与后人争了很久;能看清的是三层:促战的压力有往来催逼的诏使为证,哥舒翰自己对战机有过判断,而「翰若援旗西指」那句话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皇帝与统帅之间,已经没有可以放心等待的信任。
长安随之不保。六月,玄宗出延秋门西逃,随行的将士饥疲愤怒;行至马嵬驿(今陕西兴平西;这一天的干支两书记载不一),禁军将领陈玄礼以祸乱起于杨国忠,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知太子,《资治通鉴》记「太子未决」——马嵬驿之变是不是预谋,史书留下的最诚实的记录就是这四个字。兵变杀了杨国忠,缢死了杨贵妃。叛军那边,安禄山没料到玄宗走得这么快,派人叫崔乾祐把兵停在潼关,一停十天,才派孙孝哲带兵进长安。七月,太子在灵武(今宁夏灵武)即位,是为肃宗(李亨,756—762年在位),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,改元至德。从范阳起兵到两京易手,八个月。
假如潼关不出战,局面会怎样?事后能看到的材料是:河北十七郡已经归顺,叛军后路有义军牵制——「兵二十余万」是号召之数,实数无从查考;潼关的地形利于坚守。守优于战,当时在前线的人自己就看得明白:哥舒翰奏称,安禄山久习用兵,「是必羸师以诱我」,官军据险扼守,「利在坚守」;郭子仪、李光弼也上言,请引兵北取范阳、捣其巢穴,潼关大军「惟应固守以弊之,不可轻出」。但另外两笔账当时没人算得出来:关中屯军号称二十万,粮草是一笔没有着落的开支,从江淮接济的方案要到当年十月才有人提出;而「翰若援旗西指」点破的处境是真实的——要求朝廷不促战,等于要求皇帝与宰相把身家安危托付给一位拥兵的统帅。所以能下的结论只有一半:八个月丢掉长安,其中有一段是一次被政治压力改写的军事决定;守不守得住,守住了又能不能平叛,史料回答不了。
八年
长安失陷以后,朝廷手里既无兵也无饷。帝国的财赋重地早已移到东南的江淮;从东南到关中,靠运河接上黄河,再进渭水。至德元载(公元756年),官员第五琦在彭原(今甘肃宁县一带)见到肃宗,献策:把江淮的租庸——唐前期赋税的名目——就地换成轻便货物,溯长江、汉水而上到洋川(今陕西西乡一带),再陆运转到扶风(今陕西扶风)供军。肃宗采纳,随即加他山南等五道度支使;他又立了榷盐法,食盐由官府专卖,「用以饶」。乾元元年(公元758年)十月,第五琦以户部侍郎专判度支——总管财政的使职——《唐会要》记了一句「自后遂为故事」:战时应急的筹饷办法,就此长成了朝廷的常设衙门。
这条财赋线的咽喉,是睢阳(今河南商丘)。叛军要取江淮,必经此城。守将张巡、许远自己算的就是这笔账,讨论弃城时他们自断:「睢阳,江、淮之保障,若弃之去,贼必乘胜长驱,是无江、淮也。」于是死守。守城之初,张巡手下兵卒仅万人;守到粮尽,《旧唐书》记下了城里后来的事:「括城中妇人;既尽,以男夫老小继之,所食人口二三万。」城破三天之后,援军统帅张镐才赶到。《资治通鉴》记这一守前后杀贼十二万——与「二三万」一样,都是史书的记载值,城中实况无从复核。唐人自己当时就争了起来:有人责张巡,「与其食人,曷若全人」;李翰作传为他辩白,《新唐书》的史臣甚至说「天下不亡,其功也」。战略的账与人命的账,唐人并排放着,今天也只能并排放着。
钱要一段段运,兵也要外借。至德二载(公元757年),肃宗「欲速得京师」,与回纥约定:「克城之日,土地、士庶归唐,金帛、子女皆归回纥。」唐军合朔方等军与回纥、西域之众十五万(号二十万,史载数),从凤翔(今陕西凤翔)出发,收复了长安。回纥叶护要按约开掠,广平王李俶——就是后来的代宗(李豫,762—779年在位)——拜在他的马前,求他缓到东京再履约;收复洛阳后,城中父老凑了罗锦一万匹,把这场掳掠赎了下来。五年后宝应元年(公元762年),再借回纥兵收复洛阳,这一回没有赎:回纥入城「肆行杀略,死者万计,火累旬不灭」;而同一座城,朝廷自己的朔方军、神策军也把洛阳一带当作敌境,「所过虏掠,三月乃已」,直到「士民皆衣纸」。雇来的兵与自家的兵,在抢掠这件事上没有分别。借兵的价目就写在史书里;不借能不能收复两京、要拖到什么时候,当时没有人算得出另一份账。
最难解的死结在指挥。乾元二年(公元759年),九个节度使的军队围攻邺城(相州,今河北临漳一带)——城里守的是安庆绪:至德二载正月,安禄山已被他的儿子安庆绪、谋臣严庄与贴身阉人李猪儿合谋杀死。朝廷不为九镇之师设元帅,《资治通鉴》记的理由是「难相统属」,改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居中协调——「观军容之名自此始」。围城自冬涉春,城中粮尽,「一鼠直钱四千」,而城外诸军「既无统帅,进退无所禀」,「上下解体」。三月壬申,史载官军步骑六十万列阵于安阳河北,史思明亲率精兵五万来战;会战之日大风忽起,官军溃而南奔,史书记的损失是「战马万匹,惟存三千,甲仗十万,遗弃殆尽」——六十万、五万、万匹、十万,都是记载值。溃败之后,节度使鲁炅部下抢掠最凶,鲁炅惭惧,喝药自杀。大风是偶然的;一支不设统帅的军队在偶然面前有多脆弱,却是事先就定了的。只是这「不设」另有苦衷:把九镇之兵交到一个人手里,朝廷不敢——潼关那一幕,所有人都还记得。
叛军这边,八年里内讧了两次。安禄山死后,乾元二年正月,他的旧部史思明在魏州(今河北大名一带)筑坛,自称大圣燕王;邺城解围之后,他吞并了安庆绪的部众,把他缢杀;两年后,史思明又死于自己的儿子史朝义之手。两次内讧都是朝廷的机会,可红利兑现得很慢:安禄山死的那年收复两京,两年后的邺城之败又把主动权丢了出去;史思明死后,战争又拖了两年才到头。
河北的册子
宝应二年(公元763年)正月,史朝义走投无路,在林中自缢,李怀仙取了他的首级献给朝廷——这一年七月改元广德,史书或系于宝应、或系于广德,是同一年。仗打完了,善后的手续办得很快:正月,朝廷任命史朝义的降将薛嵩为相、卫、邢、洺、贝、磁六州节度使,田承嗣为魏、博、德、沧、瀛五州都防御使,李怀仙在原地任幽州、卢龙节度使,另有李宝臣分帅一部。河北的节钺,交到了叛军的降将手里。《资治通鉴》在同一段里记下三层动因:降将们迎着统兵受降的仆固怀恩拜于马首,「乞行间自效」;仆固怀恩「恐贼平宠衰」,乐得奏留他们作自己的党援;而「朝廷亦厌苦兵革,冀无事,因而授之」。三笔账哪笔最重,史料分不开。
朝廷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剿灭降众、自己驻兵河北,需要兵和钱——邺城之败后诸军「上下解体」,榷盐设立不过数年;把降将打散内徙,需要朝廷直接掌握河北的州县版籍——而河北早已不在册内。同一个广德元年,吐蕃入大震关(今陕西陇县西),尽取河西、陇右之地,随后开进长安,立故邠王李守礼之孙广武王李承宏为帝,剽掠府库市里而去。刚刚「平定」了叛乱的帝国,连西边的京城都守不住。授节钺这道任命,更像给已经发生的失控补办的手续——河北在战争结束之前,就已经不在朝廷手里了。
失控的程度,在户口册上量得最清楚。天宝十三载,户部「见管」的数是户九百六十一万余、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余——这是登记在册之数,不是实在人口;《通典》另存两套:天宝元年户八百三十四万余,天宝十四载户八百九十一万余,并注了一句「此国家之极盛也」。三本账断代与口径各不相同,哪本最接近实况,今天断不了。乾元三年(公元760年),户部的「见到帐」只剩一百六十九个州、户一百九十三万余;《通典》自己算了一笔「损户五百九十八万余」。这两笔账不能直接相减去读:乾元数只算了朝廷「见到」的州,河北、河南大片不在册内;「损」里有多少是死亡与流亡,有多少是册籍散失、州县失控,没有任何材料分得开——把账面落差读成人口死了几分之几,是错读了这两本账的性质。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朝廷算得见的帝国缩小了。到大历年间,在籍户只剩一百三十万;建中初年,朝廷派黜陟使——巡查各道的专使——清查户口,约得土户一百八十余万、客户一百三十余万,清出来的户口,一大半是旧册上没有的。
战争留下的制度,各有去处。财政:第五琦之后,刘晏接着整顿盐法与漕运;到大历末年,《资治通鉴》记全国一年征赋所入一千二百万缗,盐利占了大半——这笔总数涵盖哪些州,账目本身没有交代——又记「以盐为漕佣」,从江淮到渭桥,运一万斛粮的佣钱是七千缗。朝廷的命脉,从此固定在盐与漕这条路上。军事:邺城的观军容使把宦官监军抬到了统辖诸军的位置;李辅国在灵武时已判元帅行军司马,还京之后「专掌禁兵」,宰相百官奏事都要经他关白——《新唐书·兵志》所说的「天子亦自置兵于京师,曰禁军」,就是从这条线上长出来的。河北:《新唐书·藩镇传序》论此后「瓜分河北地,付授叛将,护养孽萌,以成祸根」,「讫唐亡百馀年,卒不为王土」——这是宋人的判语;近年仇鹿鸣《长安与河北之间》(2018)据河北出土的墓志指出,河朔诸镇与朝廷的关系比这十几个字复杂,并非一刀两断。
八个月之所以快,是因为国防的主力早已换成边镇的职业兵,而腹地与京师无兵;八年之所以慢,是因为钱在东南,要一段一段运来,兵要拿着条件去雇,九镇之师没人敢交给一个人;河北之所以收不回,是因为战争还没打完,河北就已经不在朝廷的册子里,也不在朝廷的兵里。盛世的账面与乱前的疲耗写在同一批年份里,一夜之间变掉的,是朝廷与兵、与钱、与版籍的关系。这一变,此后一百多年没有再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