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
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 秦汉

七国之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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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正月起兵
  2. 铜山与盐海
  3. 削地无已
  4. 睢阳与昌邑
  5. 衣食租税

七国之乱

正月起兵

汉景帝(刘启,前157—前141年在位)前元三年(公元前154年)正月甲子,吴王刘濞在广陵(今江苏扬州西北)下令全国总动员:「寡人年六十二,身自将。少子年十四,亦为士卒先。诸年上与寡人比,下与少子等者,皆发。」六十二岁的老王亲自带兵,十四岁的小儿子站到队伍最前面,中间年纪的人一个不剩。《史记》说,这一令发出二十余万人——这是史家采录的说法,吴国没有点名册留下来。吴王致书各国诸侯,又自称「精兵可具五十万」,金钱遍布天下,随时可取——那是战时恫吓的话,同样当不得数。同一封书信里还有一句要紧的自述:节衣缩食,积蓄金钱,修整兵器,屯聚粮食,夜以继日,已经三十多年。起兵不是临时起意。

同一月,胶西王刘卬把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官吏尽数诛杀,胶东、菑川、济南、楚、赵跟着动手。连名的共七国:吴王濞、胶西王卬、楚王戊、赵王遂、济南王辟光、菑川王贤、胶东王雄渠。七国的地盘,吴、楚在东南,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四国在山东,赵在河北,大半个东部同时起兵。七国打的是同一句旗号:「诛晁错」——御史大夫晁错,朝廷里仅次于丞相的高官,削诸侯地盘的主张就是他提的;诸侯起兵,说是要替皇帝清掉身边的贼臣。

旗号是晁错,朝廷先把他交了出来。《汉书·景帝纪》把「斩御史大夫晁错以谢七国」就记在正月:起兵的同一个月,晁错穿着上朝的衣服被斩于东市。人杀了,兵没有退。旗号要诛的人已经死了,仗才刚开打——这处对不上的地方,正是这场战争的入口:朝廷要收诸侯的权,诸侯凭什么敢反;反了,又为什么三个月就败?

铜山与盐海

敢反的凭据,在吴国的家底里。吴国的封域是汉高祖(刘邦,前202—前195年在位)十一年(公元前196年)定下的:刘濞是高祖二哥刘仲之子,受封吴王,领三郡五十三城,国在东南,都广陵。到景帝朝,晁错在奏疏里替朝廷算过:齐王七十余城,楚王四十余城,吴王五十余城,「分天下半」——三个大诸侯国合占半个天下。这是奏疏里的说法,城数是封邑名目,不是户数,但吴在诸侯中的分量可见。

封域是地盘,钱要从地里长出来。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记载:吴有豫章郡的铜山,刘濞招来天下逃亡之人铸钱,又煮海水为盐,因此不向百姓征赋,国用富饶。门路是朝廷开的:汉文帝(刘恒,前180—前157年在位)五年(公元前175年),朝廷废除「盗铸钱令」,准许民间铸钱,吴国占着铜山,钱就这样出来了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说吴「富埒天子」,又说吴钱「布天下」——那是比况,不是账。铸了多少、通行多广,没有留下任何数字,今天换算不出,只能停在「足以养国」这个分寸上。

钱怎么变成人,史书留着三条具体的记载。其一,吴国百姓不出赋税;其二,百姓服徭役,吴王按市价付工钱;其三,逢年过节慰问乡里、赏赐士人,别国官吏越境来捕逃亡者,吴国一概不交人。前两条是买人心,第三条是抢人手——逃亡者本是别国户籍册上的人,收留他们,就是从朝廷与邻国的名册里抽人。《史记》说,「如此者四十馀年,以故能使其众」。

有地盘,有钱,有人,还得有一套班子使唤。汉初的诸侯王国设太傅、内史、中尉、丞相,内史管百姓,中尉管武事,群卿大夫都官比照朝廷设置;二千石以下的官员,诸侯王自己任命,朝廷只替他派一个丞相。钱粮、人事、武备都在王自己手里,这是一套五脏俱全、关起门来也能运转的政府。四十多年后,吴王一道令下去能集合起大军,靠的就是这套班子。

这套班子手底下,还有一张明码标价的赏格。吴王致诸侯书里写明:能斩或捕朝廷大将者,赐金五千斤,封万户;列将、裨将、二千石各有等差,率军或举城来降者另算,封赏比朝廷军法高一倍。这是叛方开出的条文,兑没兑现没有凭据;但条文敢这么写,说明吴王自信拿得出这笔钱。

朝廷自己人怎么看这份家底,也留着记载。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,景帝问袁盎。袁盎做过吴国的国相,此时正因晁错劾他收受吴王财物而被废为庶人——受金的事只有晁错一方的指控,并无定谳。景帝说:吴王铸钱煮盐,招诱天下豪杰,头发白了才举事,筹划若不周全,他敢发吗?袁盎答:铜盐之利是有的,豪杰谈不上;吴所招诱的无非无赖子弟、亡命铸钱之徒,凑在一起反了罢了。一个怕吴王谋划周全,一个说他聚的是亡命之徒。战事后来的走向,两头各对了一半。吴国宫廷里的文学之士枚乘、邹阳,事前都曾上书谏争;吴王听不进去,几个人先后离开吴国,投到梁国去了。

削地无已

有钱有人是本钱,动不动手看的是预期。文帝朝对吴,一手压一手放:吴王称病不朝,朝廷扣下吴国的使者问罪;后来使者以「察见渊中鱼,不祥」进言——鱼在深渊,看得太清不吉利——文帝放回使者,赐吴王几杖,许他年老不朝,《史记》说吴王的反谋「亦益解」。吴王与朝廷之间本来还有一桩旧怨:文帝时吴太子入京,陪当时的皇太子、也就是后来的景帝饮酒下棋,争道不恭,被皇太子抄起棋盘打死。史书把这件事记在吴王传记靠前的位置,后人很容易把它当成起兵的根由;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,文帝晚年两边已经缓和,要解释起兵为什么偏偏在前元三年,它用不上。

变的是政策。景帝即位,信用晁错。晁错接连变更法令三十章,诸侯哗然,恨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;朝廷集议,没有人敢驳,只有外戚窦婴争了几句。晁错的父亲从颍川(今河南禹州一带)赶来,骂他这是要刘家的天下安定、叫晁家灭门,回去服毒而死——这是晁错家传的说法,记下来姑备一格。随后削地一道接一道:楚王刘戊入朝,被揭出为薄太后服丧期间行奸,削去东海郡(治今山东郯城);赵王刘遂有罪,削常山郡(治今河北元氏西北;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此处作河间郡,《汉书》与《资治通鉴》作常山);胶西王刘卬因卖爵的小过,削去六县。罪名可大可小,削多少没有下限。《史记》记当时的气氛:「诸侯既新削罚,振恐,多怨晁错。」

恐惧会传染,也会被人说破。《史记》记载,吴王派使者应高游说胶西王,说的是:近来诸侯被削,罪名都够不上削地的分量,照这样下去,恐怕不止削地而已——舐糠舐到米,就没有个完。应高又拿彗星、蝗灾当起兵的天象,那是游说者的话术。两人约定:吴王率楚王西出函谷关(今河南灵宝东北),据守荥阳(今河南荥阳东北)敖仓的存粮,挡住朝廷的兵;胶西王若来会合,天下可以并吞,「两主分割」。胶西的臣下算过一笔硬账:诸侯之地合起来不够汉家郡县的十分之二,造反没有胜算——胶西王不听。这类密室里的对话是《史记》的叙述,原话未必如此;但话里的道理与各方后来的行动对得上——各家自有各家的旧怨,让他们一起动手的,是「再等下去就没了」的盘算。

晁错自己把这笔账算得很明白。《史记》记下他对景帝的话:「今削之亦反,不削之亦反。削之,其反亟,祸小;不削,反迟,祸大。」明知会逼反,先动手。所以起兵偏偏在前元三年正月,一问有两半:一半是朝廷选的——削地先削了楚、赵、胶西,最后削吴国会稽、豫章二郡的诏书送到广陵,吴王随即起兵;另一半是诸侯自己赌的——趁本钱还在。

睢阳与昌邑

朝廷接战的第一手,是先交出一个人;这之前,还下了大赦天下的诏书。袁盎献策:斩晁错,赦七国之罪,归还削去的地盘,兵可以不血刃而罢。景帝答:「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。」袁盎拜太常,吴王的侄子德侯拜宗正,预备奉诏出使吴国。十几日后,晁错被中尉骗上车,穿着朝服斩于东市(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)。《资治通鉴》另记下劾奏的程序:丞相陶青与中尉、廷尉联名劾奏晁错「大逆无道」,罪当腰斩,父母、妻子、兄弟不论老少皆弃市,景帝批「可」。与此同时,军事部署也已摆开:太尉周亚夫——文帝临终嘱咐「即有缓急,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」的那个人——率三十六将军击吴楚,曲周侯郦寄击赵,将军栾布击齐,大将军窦婴屯荥阳,监视齐、赵两个方向。

杀了晁错,还要对方收这个条件。宗正德侯先到吴营,以宗室亲戚的身份劝吴王拜受诏书。吴王笑着说:「我已为东帝,尚何谁拜?」不肯受诏,反把袁盎扣在军中,袁盎连夜逃走。「诛晁错」三个字,到晁错真的死了,当场空转。二月,吴军兵破之后,景帝下诏:击反虏者,深入多杀为功;敢有议和、不照诏书办的,一律腰斩。诏书还点名吴王的罪状——「诱受天下亡命罪人,乱天下币」。铸钱列在罪状里,朝廷清楚吴的兵是从钱里来的。和解的路,两个月里从「归还故地」走到「皆杀之」。

战场上的胜负,没有按会战走。吴楚联军渡过淮水,在梁国境内的棘壁大破梁军,史书记载杀数万人——也是记载值。梁王刘武是景帝的同母弟,梁国都睢阳(今河南商丘);他先折了两员战将,换上韩安国、张羽,才稳住阵脚,几次挫败吴兵。吴兵要西进,睢阳攻不下来,不敢越梁而西,掉头向东,寻周亚夫的主力。周亚夫已进驻昌邑(今山东巨野东南),深沟高垒,任凭挑战,坚壁不出;梁王一日数次派使者求救,景帝下诏命他救梁,他抗诏不动,同时派轻兵南下,切断淮水、泗水之间的运粮水道。吴楚大军从东南来,粮草全靠淮泗转运;粮道一断,重兵顿在睢阳城下与昌邑垒前,进退两难。这条计是谁先献的,《史记》里有周亚夫自请与淮阳邓都尉献策两种记载,分辨不下,也不必分辨;要紧的是朝廷肯放手——皇帝下诏救梁,太尉不奉诏,事后也没有以此问罪。梁孝王从此记恨周亚夫。

吴王营中也有过别的走法,都被否了。起兵之初,田禄伯请求分五万人给他,沿江淮别道西进,从武关(今陕西丹凤东南)插入关中;吴太子劝阻:父亲以造反为名起兵,兵交在别人手里,别人也会拿它反你——作罢。又有桓将军献策:大军疾速西进,抢雒阳(今河南洛阳)的武库,吃敖仓的存粮,凭山河之险号令诸侯,就是不进函谷关,天下也定了;老将们说,这是年轻人冲锋的路数——又作罢。吴王把兵权全攥在自己手里,门下宾客都拜为将校。汉方的部署与吴方被否的两条计,画的是同一个地方:荥阳敖仓。敖仓是秦代以来设在荥阳的大粮仓,天下的漕粮屯在那里,谁占住它,谁就熬得动。假使吴王用了桓将军一策,先得穿过梁国——梁挡住的正是这条路;纵然穿了过去,千里运粮的难处也改不了。这是据地理与记载做的推演,不是史书里的事实。

断了粮道,相持到第三个月,终局来了。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记载:吴军粮尽,士卒饥饿,屡次挑战,周亚夫不出;吴军夜里奔袭汉军营垒的东南角,周亚夫偏把重兵调去西北,吴军精兵果然从西北来,攻不进去。饥兵溃散,「士卒多饥死,乃畔散」——史书写的吴军结局,是饥死与溃散。周亚夫出精兵追击,大破吴军。吴王刘濞带数千残兵(《汉书》作千人)连夜渡江,逃往丹徒(今江苏镇江东南),投靠东越。朝廷悬赏千金购吴王,又派人以利诱说东越;一个多月后,东越人骗吴王出营劳军,刺杀了他,盛着人头驰送长安。楚王刘戊军败自杀。从正月起兵到吴楚覆灭,前后三个月。

两翼更能看出七国各打各的。山东方向,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等国合围齐都临淄(今山东淄博),三个月攻不下来;齐孝王先前也应过约,事后反悔,守城不降,派路中大夫突围向朝廷报信,路中大夫被围城诸军截住,逼他向城上喊汉军已败,他喊的却是汉军大胜、务必坚守,被杀。汉军一到,围城诸国各自引兵退去,随后逐一败亡。受降胶西的汉将弓高侯,当面问过胶西王一句话,《史记》记作:「王苟以错不善,何不以闻?乃未有诏虎符,擅发兵击义国。以此观之,意非欲诛错也。」河北方向,赵王刘遂守邯郸(今河北邯郸),事先与匈奴暗中约定连兵;匈奴听说吴楚已败,不肯入边。郦寄攻了七个月(《汉书》另一处作十个月)不下,栾布解了齐围之后回师,两军并力,引水灌城,邯郸城坏,赵王自杀。吴王起兵前邀约过的还有淮南、衡山、庐江诸国与故长沙王之子,应者寥寥:淮南王想应,国相把兵权要到手,闭城替朝廷守;衡山坚守,不怀二心;庐江不答理。南面的越人,东越出了兵,闽越按兵未动——三书记载互异,《汉书·两粤传》说闽越「未肯行」。邀约的名单比参战的长出一倍。七国共同的敌人是晁错的主张,共同的算盘是「两主分割」,谁也不肯为别人的仗先押上自己的本钱。

数字要分开说。吴军之数,《史记》作「二十余万」,是史家采录的估计;吴王致诸侯书自称「精兵可具五十万」,是恫吓;《汉书·五行志》说七国「起兵百余万」,是灾异叙事里的约计。三个口径合不到一处,只能并存。朝廷一方的总动员数没有记载;「斩首十余万级」见于《汉书·景帝纪》,是战后的官方报告,同样是记载,当不得统计。到战事结束,梁军的斩获与朝廷诸军大致相当,《史记》的说法是「与汉中分」——正面这场硬仗,梁国打了一半。

衣食租税

处置跟着乱平就来了。六月,朝廷下诏,赦免被牵连的吏民与逃散的士卒。叛乱的六国——楚、赵、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——国除,地盘收归朝廷。景帝本打算从吴王近支里挑人续吴之后,窦太后(景帝之母)拦下了:吴王是宗室里的老人,本当为宗室表率,如今带头作乱,怎么可以续他的后!吴于是不续;楚另立元王的小儿子刘礼为楚王,接续香火。齐孝王与围城诸国通谋的旧事被揭出,饮药自杀,景帝认为他是被迫通谋、守城无罪,立他的儿子续齐后。吴国的故地,封给了景帝之子刘非:乱起时他十五岁,上书请战,随军击吴,乱平后从汝南(治今河南平舆北)徙封江都,治理吴国旧地。今江苏盱眙大云山发掘的江都王陵就是他的身后之地,2009—2011年发掘,陪葬文物上万件,单列出兵器陪葬坑与车马坑——那是乱平之后下一代人的排场,可见朝廷拿宗室近支镇抚吴地这套安排做到了什么规格,却不能拿它倒推吴王濞时代的财力。

制度上的收取,比人事处置走得更远。乱平第二年(前元四年),朝廷恢复各关隘凭传信通行的旧制,东汉末年的应劭注解说,是因为七国刚反过,防备非常。前元七年,裁撤太尉一职——战时的最高军职,仗打完就收。中三年(公元前147年),罢诸侯国的御史大夫(《史记》此处作御史中丞,两书不一)。中五年(公元前145年),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记下了总条文:

景帝中五年,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,天子为置吏。改丞相曰相,省御史大夫、廷尉、少府、宗正、博士官,大夫、谒者、郎诸官长丞皆损其员。

治民之权、任官之权、司法、财用,一次收走。乱前的王国,官属比照朝廷,二千石以下王自己任命;乱后的王国,王只剩下租税。《汉书》的说法是「诸侯唯得衣食租税」,穷的诸侯王甚至乘牛车。中六年,梁王刘武去世,朝廷分梁国为五,立他五个儿子为王。梁国最亲、有功、替朝廷挡过正面,照拆不误——拆国用的是普遍规则,不单为惩罚。同一年,定「铸钱伪黄金弃市律」:文帝朝放开的铸钱之门,至此关上。从「除盗铸钱令」到「铸钱弃市」,中间隔的正是这场七国之乱。

这一场乱事,敢反与败,根子长在同一处。诸侯敢反,凭的是铜山盐海养出来的钱、四十年不征赋换来的人心、藏亡不交攒下的人手,再加一套比照朝廷建起来的政府班子——这些都不靠朝廷拨款。败,也败在这份「自营」上:王国养得出钱与兵,养不出三样东西——一个肯替它挡在正面的梁国,一条从敖仓到淮泗的粮仓水道,一份同时向吴楚、赵、齐几个方向用兵的调度。这三样,要靠郡县与亲藩交错的地盘才长得出来,单个王国造不出来。三个月平定的是军队;随后五年,一道道条文拆掉的是王国政府本身。

代价落在谁身上,史书也留了几笔。棘壁一役,梁军阵亡,史书记载数万人;吴军溃散,「士卒多饥死」;赵国的相、内史因谏阻起兵被杀,朝廷后来把楚、赵两国死事的师傅、国相、内史四人之子封为列侯——那是从朝廷一侧看到的代价入口。至于平民,只有景帝诏书里「迫劫万民」「烧残民家」两句定性的话;那道诏书本身是战时动员令,户数与伤亡,没有一处记载。

当时人与后人的账,一直没有算拢。谒者仆射邓公从军中回朝,对景帝说:吴王谋反几十年了,因削地发怒,拿诛晁错当名,本意不在晁错;晁错忧虑诸侯太强不可制,请削地以尊京师,是万世之利,计划刚施行就遭大戮,对内堵了忠臣的嘴,对外替诸侯报了仇。景帝说:你说得好,我也后悔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篇末引一句老话——「毋为权首,反受其咎」——问这说的是袁盎还是晁错。武帝初年,大臣们以吴楚旧事为戒,议论多替晁错叫屈。汉末荀悦在《前汉纪》里另有一说:七国之难,错在封国太强太大,「非诸侯治国之咎」——制度可以留,错在规模给大了。今本《史记·孝景本纪》的篇末赞语怪晁错「为之不以渐」——这一篇是否司马迁原笔,自《汉书》说《史记》「十篇缺,有录无书」起就有疑问,但「不以渐」三个字,代表了后人对晁错路线长久的批评。文帝朝用贾谊的法子,把齐国分作六、淮南分作三,没有打仗;只是吴当时不在拆分的名单上,「慢慢来对吴管不管用」,没有样本可查。这几种说法,当时争,后来也争,没有谁能说服谁。

后来还有下半段。中五年那道令收走的是治国之权,诸侯王的封地与户邑还在。汉武帝(刘彻,前141—前87年在位)元光元年(公元前134年),朝廷恢复七国宗室中被除籍者的属籍——二十年后的安抚,制度没有回滚。元朔二年(公元前127年),武帝下推恩令,让诸侯王把封地分封子弟,藩国自行析分,大国越切越小。出这个主意的主父偃,是齐国临淄人——后来替武帝把诸侯封地切碎的人,正是从七国的旧壤里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