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楚争霸与弭兵之会
晋楚争霸与弭兵之会
蒙门之外
鲁襄公二十七年(公元前546年)秋,宋国都城商丘(今河南商丘)的蒙门之外,诸侯盟会。这场会是宋国左师向戌奔走撮合的——左师是宋国的高官;盟会的名目叫「弭兵」,让列国之间的仗停下来。盟誓要歃血:杀牲,以血涂口,谁先歃,谁就是名分上的盟主。晋、楚两国当场争起先后。晋人说,晋向来是诸侯的盟主,从来没有别人先歃的道理;楚人答,你方才也承认晋、楚是匹敌之国,晋若回回占先,是把楚当弱者——「且晋、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,岂专在晋」,两国交替做盟主,在楚人嘴里早已是常态。晋大夫叔向(羊舌肸)劝自家的执政:诸侯归晋,归的是德,不是归谁先主盟,「子务德,无争先」。晋国执政赵武——《左传》里多称他赵孟——让了步,楚人先歃。《春秋》记这次盟会,仍然把晋写在楚的前面;《左传》的说法是「晋有信也」。
盟誓之前,还出过一档子事。将要盟誓,晋方察觉楚人礼服底下穿着甲。楚大夫伯州犁劝令尹子木——令尹是楚国的执政——把甲卸了:会合诸侯而先做不可信的事,恐怕说不过去。子木答得直白:「晋、楚无信久矣,事利而已。苟得志焉,焉用有信?」晋楚之间早就不讲信用,办事只求有利,要信用做什么。这番话说完,盟誓照旧进行。
穿着甲赴一场息兵之会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追问。从晋楚城濮之战算起,到蒙门之外这一天,隔了八十六年。八十六年里,两国亲自下场的会战只有三次;把八十六年撑满的,是盟誓、聘问、质子、贡赋,是夹在两国之间的郑、宋、陈、蔡一次又一次的改换方向。军赋出在谁的田里,币帛出自谁的府库,质子出自谁的家门,战场摆在谁的土地上——这一纸盟约的代价,连同之前八十六年对峙的代价,落在谁身上?蒙门之内的谈判桌旁,坐着晋、楚两国的执政和宋国的斡旋人;郑、陈、蔡的使者也到了会,可条款谈定的那一刻,他们只是来听结果的。
中间地带
晋的国都在这期间迁到了新田——今山西侯马的晋国城址,主流意见比定为新田,也有异说;楚的国都郢(今湖北荆州纪南城),在江汉平原上。两大国之间,黄河以南、汉水以北的平原,排着郑(都今河南新郑)、宋、陈、蔡一串中小国家。三次大战的战场,一次也不落在晋或楚自己的土地上:城濮(今山东鄄城西南)在卫地,邲(今河南荥阳北)在郑地,鄢陵(今河南鄢陵)也在郑地。邲与鄢陵两次,战场国是在自己的土地上,迎接前来「救援」的军队;城濮那次不同——被围告急的是宋,战场所在的卫,恰是晋军攻伐的一方。
三次大战的起因也出自同一个模子。《左传》记城濮之役,起于宋人向晋军告急;晋军主帅先轸的算计是:让宋国撇开晋去赂齐、秦,借齐、秦向楚说情,晋这边扣下曹君、把曹卫之田分给宋人——「楚爱曹、卫,必不许」,楚一不许,仗就打成了。邲之役,起于楚围郑、晋师救郑;鄢陵之役,起于晋师伐郑、郑人遣使告楚,楚共王亲自将兵救郑。八十六年里,两国使臣聘问往来,媾和也不止一次;真正年年流血的地方,是两国之间那串中间国。争霸争的是中间地带的服从与贡赋,这个判断是从起因的条目里推出来的:三次大战,胜的一方打完都撤了兵,谁也没有去占对方的国土。
打这样的仗,兵从哪里出?《左传》记城濮一战,晋军「车七百乘」,战后向周王献俘,「驷介百乘,徒兵千」。这些是文献里留下的个案:七百乘里含不含同盟国的兵车,书里没有交代;楚军那头,只写了若敖氏的六卒等几支队伍,总数不明。邲之战晋军的败状,《左传》用「舟中之指可掬」来形容抢渡黄河时船上的断指——那是形容,不是统计。春秋人口中的「赋」,指按户按地出甲兵车马的军赋,不是钱粮的岁收。晋人自己就拿城濮当基准——鲁成公二年(公元前589年),鲁、卫向晋乞师,晋先许七百乘,晋卿郤克说「此城濮之赋也」,请加到八百乘。个案之外,晋、楚各有多少户、多少兵、一年征多少赋,一页账也没有传下来。
两国消化新得土地的办法也不一样。鲁宣公十一年(公元前598年),楚庄王借平乱之名入陈,「因县陈」——把陈国改作楚国的一个县。楚臣申叔时当面谏他:以讨伐召集诸侯,到头来「贪其富」而归己,说不过去;庄王这才恢复了陈国。到鲁成公七年(公元前584年),楚臣申公巫臣又点破一层:申、吕二邑是楚国北面出军赋的地方,「是以为赋,以御北方」,若赏给功臣做了私邑,晋、郑之兵就会直到汉水。楚的县,是收赋的地面。晋这一边,留下的是一串编制条文:城濮当年「作三行以御狄」,三年后「作五军御狄」——两次扩军,《左传》明写的对象是狄,不是楚;后来「作六军」,明书是「赏鞍之功」,赏的是对齐鞍之战的功臣。晋的县,只在赏格的议论里偶尔一现。两国各自的压力方向,都不在吞并对方;对峙于是长成了楚人那句「狎主」的样子——盟主轮流做,谁也吃不掉谁。后来楚大夫薳启彊回顾这几场仗,说法是「城濮之役,晋无楚备,以败于邲;邲之役,楚无晋备,以败于鄢」:谁因前一场胜而松了防备,下一场就轮到谁败,当时人自己也这么看。
币帛与丘甲
对峙不常打大战,却要年年维持「谁听谁的」。维持的办法不外几样:军费靠条文向国内征,服从靠盟誓、质子、币帛向国外摊。这些办法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都由别人来付——条文压到野人、丘邑的头上,盟约和抵押压到中间国的头上。
军费的条文,开头多有一场败仗或一次边患。鲁僖公十五年(公元前645年),晋在韩原败于秦,国君被俘,晋人于是「作爰田」「作州兵」——这两条军赋改革,明文系于对秦之败,不是楚。「爰田」是什么,旧注就有两解:一说把公田的税改赏给众人,一说是改换田界、调整田制,到今天也没有定论。南面的鲁国,鲁宣公十五年(公元前594年)「初税亩」,鲁成公元年(公元前590年)「作丘甲」——后一条明书「为齐难故」,为的也是齐,不是楚。这些条文各自的含义,历来解释分歧很大;摆在一起能看清的只有一个方向:征发的单元,从国中一路下移到野人、丘邑。至于落到每户头上有多重、推行到多大的地面,没有材料可答。
盟誓这条线,失灵失得很明白。鲁成公十一年(公元前580年),宋大夫华元两头奔走,撮合晋楚言和;次年结盟,先在宋都西门之外,冬天又在赤棘盟了一次。不到五年,楚军北进。楚臣子囊质问:「新与晋盟而背之,无乃不可乎?」主帅子反答:「敌利则进,何盟之有?」——于我有利就进兵,谈什么盟约。盟辞压不住大国,拿去压中间国又如何?鲁襄公九年(公元前564年),郑国六卿随郑伯与晋盟,晋人事先写好的载书是:郑国若不唯晋命是从、而有二心,有如此盟。郑国执政公子騑——就是子驷——当场趋前改了辞:「天祸郑国,使介居二大国之间」,大国不加恩德、只知以兵乱相要挟,闹得郑人「夫妇辛苦垫隘,无所底告」;从今往后,郑国只听「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」。晋将荀偃喝令改回来,郑卿公孙舍之顶了一句:「若可改也,大国亦可叛也。」晋军主帅知武子自己收了场:我实不德,而要人以盟,岂礼也哉。盟约每失效一轮,下一轮的抵押就得加码。
质子就是这种抵押。早在春秋开篇,鲁隐公三年(公元前720年),周、郑交质——周王的王子狐押在郑,郑的公子忽押在周,天子与诸侯之间已经要拿儿子做保。此后晋太子圉质于秦,晋与郑言和要以赵穿、公婿池为质;华元促成宋、楚解和,自己押在楚国,那次盟辞只有八个字:「我无尔诈,尔无我虞。」邲之战后,郑国把押在楚国的质子换了一茬——「使子张代子良于楚」。质子不是关系好的凭证:信靠得住的时候,用不着抵押国君的儿子。
币帛那头,郑国人自己把账说破过。鲁襄公八年(公元前565年),楚来讨郑,郑卿争论从楚还是待晋,子驷的主张是:「敬共币帛,以待来者,小国之道也。牺牲玉帛,待于二竟,以待强者而庇民焉。寇不为害,民不罢病,不亦可乎?」两份礼常备在两条边境上,谁的兵到就献给谁——用贡赋换庇护,在子驷嘴里是一笔买卖,不牵涉屈辱。这买卖有零星的价目留下来:鲁宣公二年(公元前607年),宋国以兵车百乘、文马百驷向郑国赎大夫华元,东西送进一半,华元自己逃了回来;鲁襄公十一年(公元前562年),郑国赂晋,兵车百乘、歌钟二肆、女乐十六人。价目是单笔的价目,八十年里这样的进出总共有多少笔、合多少,没有账本传下来——能看见的只是几笔记账,和中间国大夫的牢骚。逼到绝处是什么光景,有一个说法传了下来:鲁宣公十五年(公元前594年)楚军围宋都,宋大夫华元夜入楚营告病,「敝邑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」——城里换了孩子吃、拆了骸骨当柴烧;纵然如此,城下之盟「有以国毙,不能从也」,退兵三十里,才唯命是听。这句话一百多年后还有人用:鲁哀公八年(公元前487年)吴兵压鲁,鲁人论该不该订城下之盟,引的还是「楚人围宋,易子而食」的旧事。代价的记忆,留在了列国共同的语言里。
宋之盟
为什么偏偏到鲁襄公二十七年,「弭兵」两个字才被说出口?这一点没有当时人的交代,能看到的只是三方的疲态。晋这一边,鄢陵战后君臣相杀:晋厉公要「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」,先杀了郤氏三卿、陈尸于朝,次年自己也被弑。《国语·晋语》记下当时人的一种读法,把账算在「怠教而重敛」上——仗打赢了,君主骄了,赋重了。继位的晋悼公一即位就「薄赋敛」,后来又裁撤新军,明面的说法是「诸侯之大者,三军可也」。楚这一边,东线被吴国拖住:楚的亡臣巫臣入晋,替晋联络吴国,教吴人乘车、射御,到鲁襄公二十六年(公元前547年),蔡大夫声子对楚令尹子木回顾这条线——吴伐巢、取驾、克棘、入州来,「楚罢于奔命,至今为患」。宋这一边,是被围的记忆最惨的那个。三方都累;累为什么恰好在这一年合成一纸盟,材料答不出来。能说的是牵线的人有先例:三十四年前华元就奔走过同一趟,这种角色可以替换,桌子两边各自的账替换不了。
宋国左师向戌出面,凭的是他与晋执政赵孟、楚令尹子木都有旧交。《左传》写他「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」——为出名。这是史家替他归的动机;他本人图什么,无从知道。到晋,赵孟与诸大夫商量,韩宣子(晋卿韩起)的话最完整:「兵,民之残也,财用之蠹,小国之大灾也。将或弭之,虽曰不可,必将许之。弗许,楚将许之,以召诸侯,则我失为盟主矣。」打仗伤残民力、蛀空财用,小国受灾最大;有人来提弭兵,就算知道未必办得成,也得先答应——晋若不答应,楚会答应,楚拿「弭兵」去召集诸侯,晋的盟主就做不成了。不许的那个世界是什么下场,晋人自己推演过一遍;公开的理由全是民力财用,压秤的是盟主的名分。到楚,楚也答应。到齐,齐人起先不肯,齐卿陈文子说:晋、楚都答应了,我们由不得自己;再说人家喊弭兵而我不许,是先让自家百姓寒心——「则固携吾民矣」。齐许,秦也许。于是告遍小国,会于宋。
条款是会上才谈的。五月起,诸侯陆续到宋;六月里,向戌往陈国见子木,子木把条件开得直接:「请晋、楚之从交相见也」——晋的从国去朝楚,楚的从国来朝晋。向戌回报赵孟,赵孟答:晋、楚、齐、秦是匹敌之国,晋管不住齐,犹如楚管不住秦;楚若能让秦君来朝晋,晋君自然去请齐。话再传回楚王那里,楚王批下来:「释齐、秦,他国请相见也。」齐、秦免了,其余国家两边朝见。
条款就这薄薄两条。它对郑、宋、陈、蔡意味着什么,对照子驷那句「牺牲玉帛,待于二竟」就清楚了:从前看谁兵临城下再决定朝谁,是权宜;从今往后两家都要朝,是写进盟书的定规。息兵的名目底下,立成定规的是双重的朝贡。到会的郑国良霄、陈国孔奂一班人,只在盟约上署了名;条款是在晋、楚、宋之间谈定的。会开完,宋平公赏向戌六十座邑,向戌拿着赏邑的文书给宋大夫子罕(乐喜)看。子罕说:诸侯小国,正是靠晋、楚的兵威压着,才上下慈和、得以自存;「天生五材,民并用之,废一不可,谁能去兵?」想靠一场会去掉兵,是「以诬道蔽诸侯,罪莫大焉」——说完把文书削了扔在地上,向戌只好辞掉赏邑。兵能不能弭,当时人自己先争过。早在鄢陵战前,晋卿范文子(士燮)就反对开战:「自非圣人,外宁必有内忧,盍释楚以为外惧乎?」——外面没了敌国,里面的忧患就压不住。战后他从鄢陵回来,让家中管祭祀的祝宗替他祈死,说国君骄侈而又克敌,是天在加重他的病。这两段话放在一起,争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这场对峙的代价,和这场对峙的用处。
交相见之后
盟约的第一年,照办得很齐整。鲁襄公二十八年(公元前545年),齐、陈、蔡、北燕、杞、胡、沈、白狄的君长「朝于晋,宋之盟故也」——齐本没有与盟,齐侯动身前大夫庆封还问「我不与盟,何为于晋」,终究也循例朝了。同年冬,鲁襄公与宋公、陈侯、郑伯、许男「为宋之盟故」如楚。一行人走到汉水,听说楚康王死了,鲁襄公想半路折回,随从的叔仲昭伯说:我们这一趟是为楚国,难道是为一个人吗——「我楚国之为,岂为一人?行也!」于是继续走。次年四月葬楚康王,鲁襄公和陈侯、郑伯、许男送葬直送到郢都西门之外,各国大夫一直送到墓地。双重朝贡不是条文上的四个字,是国君亲赴、遇丧不返的路程。
负担没有因为一纸盟约变轻,只是有了定名。鲁襄公三十一年(公元前542年),郑国执政子产陪郑伯朝晋,正逢鲁国国丧,晋侯推托不见;子产让人把馆舍的围墙尽数拆掉,放车马进去。晋大夫士文伯来责问,子产答:「以敝邑褊小,介于大国,诛求无时,是以不敢宁居,悉索敝赋,以来会时事」——郑地狭小,夹在大国之间,征求索取没有定时,只好倾尽所有赶来赴会;如今贡品运到,君上不知何时接见,东西既不能入库,又经不得日晒雨淋。他又追述晋文公做盟主时,宾馆高门大屋、宾至如归;如今晋侯的铜鞮之宫绵延数里,诸侯却住在隶人的矮房里,「门不容车,而不可逾越」。士文伯回报,赵孟认了错:「我实不德,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,是吾罪也」——拿隶人的围墙来赚诸侯的贡赋,是我的不是。晋侯这才接见郑伯,加厚礼数,随后「乃筑诸侯之馆」。叔向感慨:「子产有辞,诸侯赖之。」话说赢了,馆舍也重修了;「诛求无时」四个字,没有人认账要改。
往后十几年,天平向楚倾斜。鲁昭公四年(公元前538年),楚灵王合诸侯于申,「郑伯先待于申」,楚臣椒举提醒灵王:「霸之济否,在此会也。」昭公八年(公元前534年)楚灭陈,十一年(公元前531年)诱杀蔡侯、围蔡而灭之,都置为县,晋没有救;昭公十二年(公元前530年),楚灵王自己夸口:「今我大城陈、蔡、不羹,赋皆千乘」——这是夸耀的话,说的是这几座大城出得起的兵车数,不是实征的账。到昭公十三年(公元前529年)楚灵王死于内乱,继位的楚平王复封陈、蔡。楚的这些举动算不算背盟?两说并立:若以「弭兵」的名目为准,大会诸侯与灭国置县都背离了盟的本意;若按传世的条文核,条文只有「交相见」与「释齐、秦」两条,盟书原文没有传下来,条文并未禁止大国对自己的从国用兵,而晋楚之间此后也确实再无直接会战。背与不背,材料裁不了;能落实的只有一句:止住的是晋楚之间的仗,没有止住会朝与灭国的兵。这也与赤棘那次不同:赤棘之背,当时人自己留下了「敌利则进,何盟之有」的话;这一次,连个「背」字都没有人说。
战场往另一处挪。鲁昭公三年(公元前539年),晋大夫叔向对齐使晏婴数落晋国公室的衰落:栾、郤、胥、原、狐、续、庆、伯八家旧族「降在皂隶」,「政在家门,民无所依」——政令出自卿大夫的家门,百姓没有依傍。出土实物替这句话添了一个注脚:山西侯马发现的春秋晚期盟誓玉石文书,即侯马盟书,五千余件、有字的数百件,是晋国卿族内部结盟的誓约,年代比弭兵之会晚约半个世纪,主盟者与具体年代至今说法不一,多说归于赵鞅。国与国之间用旧了的盟誓,搬进了家门之内。到鲁定公四年(公元前506年),召陵之会,出面「合诸侯、谋伐楚」的是周王室的卿士刘文公——晋侯虽在与会之列,主会的名分却归了王臣;晋这一边,实际主事的也已是范献子一班卿。盟主的事,落到了臣下手里。就在这一年冬,吴军破楚,入郢。
这八十六年,军赋、币帛、质子、战场,付账的地方在材料里能指认出三层。向下,落在野人、丘邑头上:晋的爰田、州兵,鲁的丘甲、田赋,征发的单元一路压到旧制管不到的地面。向外,落在郑、宋、陈、蔡头上:两份币帛常备在两条边境,质子寄在别国的都城,三次大战的战场都在他们的土地上。向内,落在各国自己的民人头上:外战一停,「政在家门,民无所依」。均势没有让代价消失,只是重排了付账的人。蒙门之内争一个歃血先后的两家,此后都没有再亲自下场——晋楚之间没有第四次城濮、邲、鄢陵;楚的灾祸来自盟约管不到的东南,晋的仗打进了自家家门。弭兵止住的是八十六年里总共三次的那种战争;会朝的兵、灭国的兵、家门之内的兵,一样也没有止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