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
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 史前—西周

大禹治水

约 4,246 字阅读约 10 分钟本编第 2 篇
本章目录
  1. 遂公盨
  2. 大河两岸
  3. 逐代的回答
  4. 故事的后来

大禹治水

遂公盨

2002年,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从海外文物市场征集回一件青铜盨。盨是西周人盛装饭食的礼器,这一件铸于西周中期,距今约两千九百年,以铭文中作器者的名字称为遂公盨。它不是考古发掘出土的,来历靠征集,真伪与断代都有人议论过;但它的内底上铸着一篇铭文,十来行,不足百字,研究者已反复考释。铭文的开篇是一句六个字的话:「天命禹敷土」,接着是「随山浚川」——上天命禹平治土地,顺着山势疏通河道。一件在祭祀宴飨场合使用的礼器,把大禹治水铸在了器底上。传世的古书里讲大禹的篇章不少,写成于什么年代一向有争论,多数学者放在西周到战国之间;这篇铭文不同,它是一件铸出来的实物,证明至迟在西周中期,「天命禹敷土」已经是一句被郑重写下的话。

铸器的人为什么要把禹请上礼器?可见的线索在铭文自身:它抬出禹,靠的是「天命」二字——禹做的事,是上天授意的,治水在这六个字里,已经同权力的来历连在一起。后来的文献里,这场洪水越讲越大,禹的功业越讲越全。这个故事被反复讲了将近三千年,讲它的人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一场笼罩整个流域的大洪水,会把彼此分散、各自为政的聚落,逼成一种什么样的组织?

能用来逼近答案的是两种东西。一种是文献:不同时代的书里,禹的故事一层压着一层,每一层都留着那一层时代的印记。另一种是考古与地层:地面上看得见的东西,不管故事怎么讲。两条线之间没有同时代的文字可以缝合——尧、舜、鲧、禹这些名字,没有一个能被当时留下的实物指认;禹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,治水是不是一件真发生过的事,今天证明不了,也否定不了。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把「故事里怎么讲」和「地面上看得见什么」分开,各自走到底,再摆到一起。

大河两岸

黄河出了峡谷进入下游,走的是一片它自己堆出来的平原。河水含沙,沙沉在河底,河床越垫越高,决口、改道是这条河的常态。对传说所系年代前后的聚落来说,水患是年年要对付的日子。可是要找「一场」大洪水,证据拿不出来:约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到前十九世纪,黄河中下游没有成序列的洪水沉积记录,一场覆盖全流域、持续若干年的单一特大洪水,证实不了。学者吴文祥、葛全胜从气候与环境的证据出发,主张夏代前夕确有可能发生过特大洪水;两说相持,只能存疑。文献把这场洪水系在夏朝建立之前,而夏的开端本身就没有定年——二十世纪末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拟为约公元前2070年,这也只是被讨论的方案之一。

确有地质记录的地方在上游。青海民和的喇家遗址距今约四千年,是一处齐家文化聚落,房址倒塌,人骨以非正常姿态留在屋址内,研究者判断聚落毁于地震,其上又叠压着洪水沉积。2016年,吴庆龙等研究者在《科学》杂志上发表报告,主张地震引发的滑坡堵塞了黄河积石峡一段,壅成堰塞湖,随后溃决,年代测定为约公元前1920年,是全新世——距今一万多年以来这个地质时段——最大的洪水之一;报告进一步把这场洪水同「大禹的洪水」、同夏的建立联系起来。第二年,同一刊物刊出几篇评论,逐点质疑:堰塞湖的规模、测年的误差、溃决的洪峰流量,都验证不了。还有一个最朴素的疑问横在中间:溃决发生在黄河上游,大禹治水的传说重心在中下游,地理上是错开的——就算上游真有这样一场洪水,它怎样变成中下游的记忆,中间也缺着一条传播路径。

同一时段的地面上,人的组织在长大。从约公元前二十三世纪起的几百年间,黄河中游一带出现了一批庞然大物:晋南的陶寺,城址之内有观象祭祀的遗迹;陕北的石峁,是一座用大石垒砌的超大型城址;豫西的二里头,有围起来的宫城、井字形大道和成组的青铜礼器。二里头通常被认为同文献里的夏关系最密切,但遗址自己不会报名字,它是不是「夏都」,争论至今没有收场,稳妥的说法只是:它是那个时代组织规模的一件物证。更早以前,长江下游的良渚古城外围留着成组的水坝遗存,年代比中原这些中心早几百年——调动大批人力做理水工程,不用等禹出现,早就有人做成过。

于是方向成了问题。一种讲法顺着讲:水患逼着分散的聚落联合起来,联合抬高了为首的权力。另一种讲法倒着讲:是部族之间的竞争与战争先把权力集中起来,「治水」是胜者后来添在身上的功绩。两条路都摆得出材料,也都缺着关键环节,今天定不下来。定不下来,不等于那套故事没得可讲——它留下的层次,恰好是清楚的。

逐代的回答

能排出来的最早一层,讲得很简单。遂公盨铭文只有敷土、浚川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说「丰水东注,维禹之绩」——周人把都城旁边的水利归在禹的功业名下;《商颂·长发》说「洪水芒芒,禹敷下土方」——《商颂》是西周存诗还是春秋时宋人所作,一直有争论,哪一说成立,都比战国的书早。今文《尚书·吕刑》里,禹与两人并列为「三后」:伯夷管刑罚,后稷管播种,禹「平水土,主名山川」。这一层的禹只做一件事:平水土,定山川的名字。

洪水来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,今文《尚书·尧典》里有成套的想象:「汤汤洪水方割,荡荡怀山襄陵,浩浩滔天。」共主尧问四岳——就是四方部族的首领——谁能治水,众人举了鲧;九年不成,才换鲧的儿子禹。治与不治、用谁不用谁,都由会议上定,那是一个首领们商量着办事的世界。故事里还钉着一副对子:父亲鲧用堵的办法,失败被杀;儿子禹改用疏导,成功。这对父子安排得整齐,整齐得像有意摆出来的对照;它是不是反映了治水办法的真实更替,没有任何同时期的工程遗迹可以对证,只能存为一种推测。《山海经》——一部编成于战国到汉代的古书——把这个对子讲成完整的神话:鲧偷了天帝的息壤去堵水,天帝命祝融杀他于羽郊,禹从鲧的腹中生出,受命布土,划定九州。

春秋战国,故事里的组织换了装。成书于战国的《左传》里,记着春秋晚期人的一句话:「禹合诸侯于涂山,执玉帛者万国」——治水的权威,被说成一场万国来朝的会盟。安徽蚌埠的禹会村遗址发现同时段的大型祭祀遗迹,有人把它同「禹会诸侯」联系起来,这是推测,对不上号也完全可能。战国人的《禹贡》——成书多数学者认为不早于战国——把天下画成九州,各州按土产进贡,沿水道运往中央;治水讲到末了,收在一场受命的仪式上:「禹锡玄圭,告厥成功。」《墨子》把工程范围扩到当时所知的整个天下,西面疏导西河,北面凿开龙门,南面把江汉淮汝导向东方的湖泽,还记下禹的另一面:他「征有苗」,动过武。《孟子》把治水写成一句公式:「禹抑洪水而天下平」,又说他在外八年,三次路过家门而不入。孔子口中的禹又是另一副样子:「禹,吾无间然矣……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」——他佩服的禹住在破屋子里,把力气花在田间的水沟上。没有九州,没有万国,只有沟洫。

禹的身后事,战国人也留着两本账。通行的一本是禅让:禹受舜的禅让,又把天下传给贤人伯益。另一本冷得多:《战国策》记,禹表面上传位给益,安排官吏却全用儿子启的人,「是禹名传天下于益,其实令启自取之」;《韩非子》所记略同,《楚辞·天问》只冷冷问了一句「启代益作后」——启取代了益。同一个故事,一说是让贤,一说是夺取,两种讲法在战国同时流传,谁也压不倒谁。

到汉代,故事换成官府的模样。《史记·夏本纪》里,禹「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」,左手持准绳,右手握规矩,在外十三年,过家门不敢进——大规模征发人力,正是汉人自己熟悉的世界。《夏本纪》里禹还说,水灾之后粮少,他的办法是「调有馀补不足,徙居」——从有余的地方调粮,把人迁走安置,治水之外还要赈济和移民。司马迁把禹放在《河渠书》的开篇,跟着一句「河菑衍溢,害中国也尤甚」——汉代黄河决溢不断,他请出治水的祖师,为的是讲自己时代的河患。同一位司马迁也交代过他的分寸:学者记载虽多,考信于六艺,尧让天下于许由一类的说法,他不取。年数在这时早已乱了:《尧典》说鲧九年不成,《孟子》说禹八年在外,《史记》说十三年,诸子书里还有「禹五年水」「禹十年水」的讲法,互相打架,谁也并不到一处。这些年数不像档案里传下来的,更像说理时配出来的成数——故事里越是具体的数字,越当不得真。

汉人自己已经把禹从神人解成了组织者。《淮南子》说「禹之决渎也,因水以为师」,又说积聚众人之力则无不胜;同书还存着另一种讲法:鲧筑起三仞高的城墙,诸侯反而背叛,禹拆城填沟,散掉财物,烧掉甲兵,诸侯才相会于涂山——权威靠不设防得来,这是汉初人借着禹讲自己的道理。东汉的王充说得更白:尧、禹治水,靠的是力役。把这几层按时代排开,看得见一条规律:文本越晚,工程越大,细节越多,年数越具体——每个时代都在给这场洪水填上自己那个时代的组织形式。假如根本不曾有过那一次大洪水,只有常年不断的水患记忆,这条逐层生长的链条要不要改动?一层也不用。礼器照样铸,会盟照样讲,九州照样画。这样看来,这个故事被讲了三千年,本身证明不了那场大水真的来过。

故事的后来

这个故事从能见到的最早一层起,收束都是授权的场面。遂公盨说「天命」,《禹贡》说受玄圭、告成功,今文《尚书》里禹自述治水的终点是「万邦作乂」——众邦的秩序由此成立。战国到汉初的家谱往禹身上挂:秦人把祖先大费写成辅佐禹平水土的功臣,齐人说自己的先祖四岳「佐禹平水土」——互不相干的族,把各自的来历挂到同一个工地上,禹的洪水成了各家共享的创业史。《禹贡》画出的九州,从此留在后世人对天下的想象里;《礼记·礼运》把「天下为公」变成「天下为家」的那道转折,安放在禹的身上。此后两千多年,凡是论到统一与治河,话头多半要从这里起。

开头那个问题——一场大洪水会把分散的聚落逼成什么样的组织——两条线各交出一份答案。文献交出的:会盟,贡赋,征调人徒,一张张图纸,画图纸的是春秋人、战国人、汉人,画的是他们自己时代的样子。地面上交出的:从约公元前二十三世纪起的几百年间,中原的组织确实在长大,大规模理水的能力也早已有之,可是水患与这场长大谁先谁后、有没有相干,现有证据定不下来。这一层只能老实说不知道,把不知道摆在这里,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故事讲成今天这个样子,也有它的代价:汉代的书里还存着另一种开头——洪水是共工掀起来的——可见归到禹名下之前,这场水的来历本有过别的说法;各族的洪水记忆、各处的年数地望,后来都收进了同一个故事,磨平的那些部分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能钉住的是另一件事:至迟在西周中期,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开始用一场洪水来讲权力的来历。

那场洪水本身来没来过、有多大,今天谁也答不上:文献里的年数互相对不上,地层里也还没有证据来认领它。没有文字的时代,留下的是一件礼器上的不足百字,地层里的一次溃决,一个讲了近三千年还在讲的故事。故事真正要解释的那个东西——一个能把整条流域的人力物力调动起来的组织——要到有文字、有册籍的时代,才看得清它长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