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
第一编 · 文明与国家的形成 史前—西周

武王伐纣

约 5,155 字阅读约 12 分钟本编第 5 篇
本章目录
  1. 利簋
  2. 西土与大邑
  3. 甲子这一天
  4. 罪名的生长
  5. 收编的代价

武王伐纣

利簋

1976年,陕西临潼零口的一处窖藏里出土了六十多件西周铜器,其中一件是簋——周人在祭祀宴飨时盛饭食的礼器。它高二十八厘米,重约八公斤,内底铸着铭文,四列三十二字,如今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,按作器者的名字叫利簋。铭文开头是「武王征商,唯甲子朝」:武王征伐商,在甲子日的清晨。中间几个字的意思争了几十年——尤其是「岁鼎」二字,一种读法说它记的是天上的岁星,关系到拿天象回推战争的年份,至今没有定论;能读懂的主干是,这一日克商,当天已据有商。末尾记,甲子之后第七天辛未日,武王在一处军营里把铜赏给一位名叫利的史官,利铸了这件簋。以小邦周克大邑商,这场革命当年靠什么讲成合法,今天靠什么证明它真发生过——同代的文字证据,就只有这三十二个字。

这三十二个字分两层。一层是证词:甲子日、周人东来、商亡——日期、方向、结果,在胜利当周就铸进了礼器,不是后人追记。一层是判词:「征」「克」「有商」,全是征服者的口径,铭文甚至已经称那位王为「武」。武王——周人的王姬发,约公元前11世纪中叶在位——盟誓时自称「发」;「武王」按旧说是死后才有的谥号,一件铸于胜利当周的铜器同旧说顶撞:要么谥号之说起源比旧说早,要么「武」本是生时的称号,要么这件簋铸成得比铭文所记的日子晚,三种出路都有人主张。这件器物还说明一件事:革命的官方版本发布在胜利当周,早于一切后来的故事。两半问题的答案,材料给得很不均匀:讲法的部分,从西周的铜器到东晋的伪书,一层压着一层;证明的部分,只有这一件器物。

西土与大邑

商的体格,地面上看得见。殷墟(今河南安阳)经过近百年发掘,露出成片的宫殿宗庙基址、带墓道的大墓、铸铜与制骨的作坊、数以万计的刻字甲骨;按传统文献的算法,从盘庚迁殷到商亡,这里做了两百多年的王都。这些遗存能证明商文明的规模,证明不了商末那几年的状态——末代的王住在安阳还是朝歌(今河南淇县),牧野(今河南淇县西南)的战场对应今天哪一片地面,考古上都没有答案。

周在西边。岐山脚下的周原(今陕西岐山一带)出土过周人的甲骨,其中几片的内容似乎涉及周人与商王室的往来,释读和断代都有争论。武王的祖父季历,古本《竹书纪年》的一种佚文说是被商王文丁杀掉的,《史记》只平平记了「公季卒」三个字——两家的结怨也许早于武王一代,这层异说只能存疑。周的都城镐京在今陕西西安沣河东岸,从镐京到牧野,今天的地图上直线五百多公里,中间要过黄河,渡口在孟津(今河南洛阳北)。

小邦要克大邑,周一家拿不出这个力量。《尚书·牧誓》——今文《尚书》里的一篇,多数学者认为大体可信,只是传写两千多年,字句难免走样——记武王临阵誓师,开口先招呼「西土之人」,挨个点名:友邦的首领,司徒、司马、司空,各级军官,还有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卢、彭、濮八族的人。这八族住在哪里,各家考订对不上,大体在汉水流域到西北的边缘;他们同周是什么关系,一份名单也说明不了。看得出的只有召集的名义:武王称他们为「友邦」,不称臣属。这支远征军,是按盟友的名分拼起来的。

这是哪一年的事?干支俱全,年份定不下来。克商之年,从古到今排出过几十种说法,散布在约前1130年到约前1018年之间。夏商周断代工程(1996—2000)拿三条线合在一起——利簋铭文「岁」字的天象、《汉书·律历志》保存的《武成》逸文历日、碳十四测年压出来的前1050年至前1020年区间——定为约前1046年。这是目前最有竞争力的一说,也是有争议的一说:《剑桥中国上古史》(1999)取的是前1045年,据古本《竹书纪年》的积年又可以推出前1027年;美国学者夏含夷等人还怀疑,「岁在鹑火」一类天象本是后人推算出来的,未必是当时的观测记录。本书取「约前1046年(断代工程说,有争议)」的口径。年份的争论碰不动那一天的干支:甲子日清晨克商,是利簋铭文、《牧誓》、《逸周书·世俘》、《吕氏春秋》四路来源各不相同的记载共同钉住的;到战国末年,「甲子之事」已经当成语来用。这一层推断,是全案最不容易动摇的。

甲子这一天

武王为什么偏偏挑这一年动手,他当时知道些什么,今天查不到了。一种解释在公元前531年就有人讲过:《左传》记晋国大夫叔向的话,「纣克东夷而陨其身」——商的末代国王帝辛(即纣王,名受),「纣」是当时人对他的称呼;这话的意思是,商的主力耗在东方对夷人的战争里,西边空了。这只是当时人的一种议论,没有同代的军情记录能对证;甲子日对阵的商军由什么人编成,更无从知道。「主力在东」到今天只能停在推测。

在《史记》的讲法里,这个时机是等出来的。武王即位第九年,载着他父亲文王(姬昌)的牌位东进,到孟津会诸侯,据说来了八百家,都说纣可以伐了,武王答「你们不知道天命」,班师回周;过了两年,才真动手。这次试探性的会盟是否实有,先秦的书里,能两读的只有《逸周书·商誓》一句「昔我盟津」,完整的观兵故事到汉代才出现;它也可能是后来人替「小邦为什么隐忍多年而一战竟成」补出来的铺垫。两种读法并存,断不了。

动手那天的清晨要誓师,誓词的结构,《牧誓》存了下来。武王左手拄着黄钺,右手举着白旄,先数对方的罪状,再定行军的节度。罪状一共四条,第一条还引着一句古语:「母鸡不在早晨打鸣;母鸡在早晨打鸣,这家就要败落」——如今商王只听妇人的话;荒废祭祀;背弃同宗的长辈和兄弟;信用四方逃来的罪人,让他们做大夫卿士,害虐百姓。然后是一句总的:「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」——现在我发,只是恭敬地替上天行罚。这份最早的讨伐檄文里,没有一条后世熟悉的那种酷刑故事:没有酒池,没有肉林,没有剖心。节度则细得像操典:前进六步、七步,停下来看齐队列;击刺四到七下,也停下来看齐队列——誓词里规定的动作如此,仗实际怎么打,从这里推不出来。

仗怎么打的,反而几乎无从说起。各时代的记载只在一点上一致:牧野没有打成硬仗。《逸周书·克殷》说「商师大崩」,《史记》说商军「皆倒兵以战」,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说「会朝清明」——一个早晨就定了。可这些记载一脉相传,一致也可能只是抄自同一个源头,算不得多方印证。真实的过程——双方各有多少兵、对阵了多久、商军为什么一接战就瓦解——材料上是空白:那个时代没有户籍册,牧野的地面也没有留下可以清点的战场遗存。

兵力倒是不缺数字,缺的是对得上的。《尚书》的序说周军兵车三百辆、勇士三百人,《逸周书·克殷》说三百五十乘,《墨子》说兵车一百辆、勇士四百人,《史记》说兵车三百乘、虎贲三千、甲士四万五千,诸侯来会的兵车四千乘,商军七十万。两两对不上,量级越大越离奇;七十万这个数,没有任何核对的途径,按一切可以想象的口径都对不上。这种数字是说理用的:对方的兵越多,越显得他失道;己方的兵越少,越显得天罚正当。骨架是实的——甲子日清晨克商;骨架上的肉,今天给不出来。

纣死在甲子这一天,死法有三个版本。《逸周书·世俘》说,甲子日傍晚,他把玉环在身上,自焚而死;古本《竹书纪年》的佚文说,武王在南单之台——旧注说那是鹿台的异名——擒获了他;《墨子》的说法带着神异:武王追进宫中,一棵梓树折断,纣被系上赤环、载以白旗,向诸侯示众。三说并立,无从取舍;能确定的只有他死在这一天,商亡在这一天。接下来是安置:立纣的儿子武庚接续殷人的祭祀,派武王的弟弟管叔、蔡叔在旁监视——是管、蔡二人,还是再加上他们的弟弟霍叔,各书记载不一;放出囚中的王叔箕子,散发鹿台的财货与粮仓,修整因谏而死的王叔比干的墓。同一群胜利者的记录里还存着另一副面孔:《世俘》记武王把成批的俘虏献祭宗庙、告祭上天,随即分兵四出,伐越、伐陈、伐卫、伐蜀,记下的斩获数字大到任何口径都讲不通。只留干净的那一半,等于替胜利者再审查一遍。

罪名的生长

离事件越近的文本,指控越对着殷人的体制,越不对着纣的个人。《酒诰》是武王的弟弟周公(名旦)给康叔的告诫,康叔即将封到殷地去,这篇诰辞把商亡归到酗酒与民怨上:「天降丧于殷」,而「天非虐,惟民自速辜」——天没有虐谁,是殷人自己招来的;同一篇里还有一句,「人无于水监,当于民监」——别拿水当镜子,要拿民众当镜子。《逸周书·商誓》里,武王对殷的旧臣宣告:「上帝命我小国曰:革商国」——「革命」的「革」字,就立在这里。

战国开始往纣的身上加暴行。《墨子》里的纣,已经笼罩在「十日雨土」「妇妖宵出」一类灾异里;到《吕氏春秋》,清单齐备了:酒池、肉圃,剖开比干的胸膛看他的心,砍断涉水者的小腿看骨髓。早在春秋末年,孔子的学生子贡就觉得过分:「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」——纣的坏,没有传说的这么厉害,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头上,是因为他居了亡国之君的位置。孟子读《武成》,嫌它把战争写到「血之流杵」:以最仁伐最不仁,怎么会打成那样——「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」。孟子读的《武成》是先秦传本,早已亡佚,同今天《尚书》里的那篇不是同一篇。

汉代把各层材料装配成完整的纣王传。《史记·殷本纪》里,酒池肉林、炮格之刑、剖比干、囚箕子一应俱全;可同一篇传记留着一句不合拍的话:这位亡国之君「资辨捷疾」「材力过人,手格猛兽」,见识足以拒绝劝谏,言辞足以掩饰过错。暴君的模板里漏进了一个能人的底子——罪名是一层层加上去的,早层的痕迹没有磨平。二十世纪,顾颉刚写《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》(1924年),把纣的罪名按出现的时代一条条排开,排出的规律是:时代越晚,纣的罪越多、越具体。看不惯这场革命本身的,也早就有人:春秋时鲁国大夫臧哀伯谏君,说武王克商后把九鼎迁到洛邑(今河南洛阳),「义士犹或非之」——连搬鼎这件事,当时都有人非议。到汉代,《史记》里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、叔齐拦马谏阻武王「以臣弑君」,后来不食周粟、饿死在首阳山的故事完全定型,那是反方记忆最完整的版本;先秦的书里没有拦马这一节,故事的其余零件却早已备齐:孔子称道过他们二人的品德,孟子称伯夷「圣之清者」,不肯吃周家的饭、饿死在首阳山下,战国的《吕氏春秋》已经写了。再到明代,小说《封神演义》把这整套层累搬进了神魔的战场。

最好听的一套合法性话语,出得最晚。「受有臣亿万,惟亿万心;予有臣三千,惟一心」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」——今天常被当作武王当年的宣言来引,它们出自《泰誓》三篇,而这几篇是东晋以后才出现的文本,清代学者阎若璩在《尚书古文疏证》中证其为伪书,已成定案。伪书不是凭空编的:「乱臣十人」「虽有周亲,不如仁人」一类话,《论语》《墨子》和《史记》所引的《太誓》里确有它们的祖本,先秦早已流传;但把它们缝成一篇完整的武王誓词,是几百年后的手笔。

还可以倒过来想一层。假如甲子日商军没有一接即崩,仗打成旷日的攻坚,这套话语会是什么形状?「恭行天之罚」照样得讲,可「会朝清明」式的一战而定就失去了依托,《诗经》里那首相传为克商而作的颂,唱的是「收起干戈、束起弓箭」,那样的收场也无从唱起。天命话语的形状——顷刻之间、代价极小、代天行罚——是被「这一仗崩得快」托起来的;早期的记忆里本来存着《世俘》那种不干净的版本,后来是干净的版本占了上风。

收编的代价

革命没有在甲子日完成。武王克商后没几年就死了,克商后在位几年,各书说法对不齐。继位的成王(姬诵,武王之子)年幼,武王的弟弟周公摄政;被派去监视武庚的管叔、蔡叔疑心周公,转而同武庚联手,东方的徐、奄等族跟着起兵——第一场革命,在第二代几乎翻车。周公东征,史书说三年才平定:诛武庚、管叔,流放蔡叔;再把纣的庶兄微子启封到宋(今河南商丘一带),让殷人的祖先在宋国继续受祭;武王的另一位弟弟康叔封到卫地。《左传》记,分给鲁国殷民六族,分给卫国殷民七族,拆开迁走。周人对付殷遗民,走的是收编的路:留着祭祀,加上监视,再拆散迁徙。这套办法管用,宋国把殷祀一路续到战国;它的第一笔学费,是一场同室操戈的内战。

这场革命的合法性,最后是两种东西合成的:当场发布的一套讲法——誓词里的四条罪状,「恭行天之罚」的公式,「革商国」的「革」字,「当于民监」的镜子——加上此后几百年逐代添上的酒池肉林和「天视自我民视」。讲法的每一层都留着那一层时代的印记,经得起检验的部分,几乎都不在它自称的那个时刻。而证明它真发生过的,是胜利后第七天就领铜作器的那件簋、那三十二个字。其中两个字怎么读,争了几十年,争的是克商的绝对年代;年份可以错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,甲子日清晨周人克商这件事,动不了。讲法的材料多得读不完,一句也当不得证据用;证据只有一件,撑得住的也只有日期、方向、结果——讲出来的一半和证明的一半,手里能用的材料从来就不对等。

这套话语后来的寿命,比它讲的那场革命长得多。公元前一世纪,西汉学者刘向解释当时出现的鸡祸,引的还是《牧誓》里那句母鸡打鸣的古语——离武王已经一千年,那份誓词仍是政治解释里随手可用的成文权威。「汤武革命」四个字后来进了《周易》革卦的彖辞,此后每一次改朝换代,都要到这套话语里找自己的位置。而那件簋还立在博物馆里,三十二个字,一个字也没有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