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
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
侯马盟书
今山西侯马一带的地下,埋着晋国的最后一座都城。公元前585年,晋国迁都到这里,当时称为新田;此后两百多年,晋国的政事都在这座城里办理,直到晋国不再存在。故址的考古发掘持续了几十年,清理出宫城、祭祀坑与铸铜作坊的遗迹,还有一批写在玉石片上的文书。玉片与石片大小不一,以朱色或墨色写着誓词,一片片叠压在土坑里,是立誓之后随祭祀埋下去的。誓词的内容大体是:立誓的人向一个主家承诺,从此忠于这一族,不与被点名的某某宗族来往,如若违誓,甘愿受神灵降下的灭族之罚。这批文书,后来被称作侯马盟书。
盟书的主盟者是谁,学界的主流说法归于赵简子(赵鞅)——晋国末年的卿、赵氏一族的族长;断代约在公元前五世纪上半,主盟者与年代至今仍有异说,片数与释文也还在整理修订之中。能确定的是这类文书的存在本身。立誓的人里,有外来投靠的臣属,把自身交付给这个宗族、从此听其驱使;也有同宗的族人,约束彼此不得私通敌对的氏族。一族之长要约束臣属与族人,已经要靠一条条写下来、埋进土里、请神灵作证的私约。
铸铜作坊与盟誓坑出在同一座城里。从前这里铸出的,是献给宗庙与盟会的礼器,摆在庙堂之上;如今埋进土里的,是家臣对族长个人的效忠,证人换成了神灵。盟誓没有消失,盟誓的双方变了:立誓的是家臣,受誓的是族长。而约束族长们的那个东西——周天子赐予的名分——还管不管用,管用到什么地步,正是同一代人要交出答案的问题。
答案来得不慢。盟书埋入土中之后,只隔了一代人:赵简子的儿子赵襄子联合韩、魏两家,灭掉了晋国最强的卿族智氏,三家平分了它的土地;又过了五十年,周威烈王二十三年(公元前403年),周王颁下一道命令,把韩、赵、魏三家正式列为诸侯。下命令的,正是那套名分的守护人。篡夺做成了事实,天子不但不能讨伐,还要补上一纸承认。这样的政权,它的合法性从此靠什么?
季世
侯马盟书立誓的那些年月,晋国早已不是诸侯治国、大夫辅政的形状。这个判断不必等后人来做,当事人自己说得最明白。鲁昭公三年(公元前539年),齐国大夫晏婴——就是晏子——出使晋国,礼毕之后与晋国大夫叔向宴饮,《左传》记下了两人对各自国家的一番对谈。传世的记载经过成书时的加工在所难免,但它是春秋晚期人诊断自己时代的文本,各说各的国病,开出的病根却出奇地一致。晏子先讲齐国:
此季世也,吾弗知,齐其为陈氏矣!公弃其民,而归于陈氏。
季世,就是末世。国君把百姓丢弃了,百姓自己归向了陈氏。晏子接着给出一组换算:齐国旧日的量器分豆、区、釜、钟四等,四升为豆,各以四进,十釜为钟;陈氏自用的量器各加一级,他家的钟因此大得多。陈氏用自家的大量借出粮食,用公室的小量收回。百姓的劳力分成三份,两份归了公室,一份留给自己吃穿;公室的积蓄朽烂生虫,乡里的老人却在受冻挨饿。市面上鞋子贱、假脚贵——被砍脚的人太多,义肢比鞋好卖。
叔向接住话头:晋国的公室,也已是末世。战马不驾战车,卿不再统军出行,国君的车乘凑不齐驾者与甲士;百姓疲敝,宫室却越修越奢侈,道路上饿死的人彼此相望,受宠的女宠家里财富满溢。百姓听见国君的命令,像躲避寇仇一样逃走。他又点了一串名字:
栾、郤、胥、原、狐、续、庆、伯,降在皂隶。政在家门,民无所依。
八家老牌的贵族,已经沦落为供役使的贱人;政令出自大夫的家门,百姓不知道依从谁。叔向又说到自己:他的宗族十一支,如今只剩羊舌氏一支;公室将卑,枝叶先落,他这一族也已在凋零之列。
这个「只剩一支」的家族,二十五年后也没有了。鲁昭公二十八年(公元前514年),晋国诛杀祁盈与杨食我,灭掉祁氏、羊舌氏两家。当政的魏献子把祁氏的封田分成七个县、羊舌氏的封田分成三个县,任命十名大夫分头治理,《左传》逐一记下任用的理由:有的因为有功于周王室,有的以贤能被举。灭族的田产没有封给谁做世袭的采邑,而是划成县,派官去管。《史记》概括这件事只用一句话:「六卿欲弱公室,乃遂以法尽灭其族,而分其邑为十县。」法,在这里是兼并的工具;县,是分赃与接管的格式。
第二年,还有一件器物出名。鲁昭公二十九年(公元前513年),赵鞅、荀寅领兵在汝水之滨筑城,顺势在晋国征收了一鼓铁,铸成一口鼎,把晋国前辈执政范宣子当年制定的刑书铸在上面。孔子听到后的批评传了下来:晋国怕是要亡了——从前贵贱各不相犯才叫法度,如今刑书铸在鼎上,百姓眼里只有鼎,拿什么来尊奉贵人?这话站在贵族的立场,是非姑且不论;铸鼎的两个人值得记住:赵鞅是赵氏宗长,荀寅是中行氏宗长。二十多年后,正是赵氏灭掉了中行氏。公布成文法的两家,先把这个工具用到了彼此头上。
名分那头,也留着两笔旧账。一百多年前,晋文公(姬重耳,公元前636—前628年在位)帮周襄王(姬郑,公元前651—前619年在位)平定王室内乱,事后向襄王请求「隧」——死后按天子之礼,修一条通往墓室的隧道。襄王不许:这是王者的章制,「未有代德而有二王」,天下没有换姓受命,就不能有两个王。文公不敢再提。可见名分当年是实的东西:不是周王拦得住晋军,是那个字给不得。然而置换的路数,晋国自己早已写就:公元前678年,公室旁支曲沃武公灭掉在位的晋侯缗,把晋国的宝器尽数献给周王,周王收下礼物,命武公为晋君,列为诸侯。既成事实加一份厚赂,换来合法身份——这笔交易,周室一百多年前就做成过一回。
晋阳之围
叔向做诊断的时候,晋国的政事握在六家卿族手里:韩、赵、魏、智、范、中行。六家并立的格局,自己维持不住。鲁定公十三年(公元前497年),赵氏内部先起争端——赵鞅处置了违命的族人邯郸午,与邯郸午有亲的范氏、中行氏出兵攻打赵氏宫室,赵鞅逃奔晋阳(今山西太原西南),范、中行进而攻打晋侯。齐国大夫高强劝过他们:韩、赵、魏三家本不和睦,正好各个击破;先打国君,反而逼他们抱成一团。两人不听,「遂伐公」。结局正如高强所言:韩、魏出面替赵氏讲情,赵鞅回都城盟于公宫,局面重新摆平。转年,执政的智氏搬出「始祸者死」的旧法追究挑头之罪,赵鞅的家臣董安于自尽谢罪——「我死而晋国宁,赵氏定」。一个家臣的命,是卿族之间结账时可以交付的东西。
四年之后,鲁哀公二年(公元前493年),赵鞅领兵在铁地(今河南濮阳一带)迎战郑军。这一仗的阵前誓辞,《左传》照录了下来:
克敌者,上大夫受县,下大夫受郡,士田十万,庶人工商遂,人臣隶圉免。
战胜之后,上大夫赏一个县,下大夫赏一个郡,士赏田十万——十万的计量,今天已说不清——庶人、工匠、商人许其进身,奴仆厮养免掉贱籍。一支卿族的私兵,悬赏的是国家的官与地;县,从分赃的格式变成了军功的赏格。范、中行两家先出了局:到晋出公时,智伯率赵、韩、魏尽数瓜分了两家的故地。晋出公发怒,通告齐、鲁两国,想借外力讨灭四卿;四卿抢先反攻,出公出逃,死在路上,智伯另立了新君。从此晋国只剩四家,智氏最强。
智氏最强时的样子,《左传》留着现场:公元前472年,智伯(荀瑶)率军伐齐,亲手擒获齐将;公元前464年(鲁悼公四年)围攻郑国,命令赵襄子(赵无恤,赵鞅之子)先登城,赵襄子推托,智伯当面羞辱他——相貌丑又没胆量,怎么当的继承人。赵襄子忍下了:能忍耻辱,才保得住赵氏的宗庙。《左传》就写到这一代人为止,全书最后一句是史官的断案:智伯贪而愎,所以韩、魏反水,葬送了他。晋阳之战本身,《左传》一个字也没有写。那场大战的全部经过,是后来的书讲出来的。
后来的书讲得并不一样。《史记》讲得最省:智伯向韩氏索地,韩康子(韩虎)给了一座万户的城邑;向魏氏索地,魏桓子(魏驹)也给了;向赵氏索,赵襄子不给——他还记着围郑那一辱。《战国策》《韩非子》把这段铺成了戏:韩、魏两家的谋臣各自劝主君给地,道理是「将欲取之,必姑与之」,让他骄横下去,自有灭亡等他。台词各本互有出入,出自战国末到汉初策士的手笔;能确定的是次序——韩、魏给了,赵没有给。
赵襄子逃向哪里,《国语》记了一段商议。随从说:长子城(今山西长治)近,城墙坚固。襄子说:百姓耗尽气力筑完它,再拼死守住它,谁还肯跟我?随从说:邯郸(今河北邯郸)的仓库充实。襄子说:那是搜刮百姓脂膏充实的,再因此被杀,谁还肯跟我?还是去晋阳吧——那是先父嘱托过的地方,尹铎待那里的人宽厚,百姓必定同心。这份宽厚是上一辈存下的:尹铎赴任前请示赵简子,晋阳是当作抽税的来源,还是当作最后的退路;简子答,退路。尹铎到任,核减了晋阳承担赋役的在册户数——具体怎么减,没有留下记载。一座城存了几十年的宽与啬,到这一刻分出生死。
围城一战的骨架,各书一致:智伯率韩、魏围赵于晋阳,引水灌城,赵氏暗中联络韩、魏,三家反水,智氏灭亡。细节却各讲各的:围城时长有三个月、一年多、三年三种说法;灌城的水,汾水、晋水各执一词;游说识人的情节,越晚的书越丰富。《史记》写围城:围了一年多,引汾水灌城,城墙只剩三版的高度没有入水——版是夯土筑墙量高度的单位;城里悬起锅做饭,易子而食;群臣都生了外心,只有一个叫高共的臣子不敢失礼。赵襄子夜里派张孟同出城定约——此人本名张孟谈,司马迁的父亲名谈,史迁避讳改了字,传写的痕迹就留在人名里。公元前453年三月丙戌日,三家同时反水,智氏灭亡,三家共分其地。今天能站住的只有这个骨架;骨架之外的枝叶,是战国到汉初的人反复讲这件事时添上去的。
智氏的下场:宗族四散,有一支改了姓氏得免,一个叫智开的族人带着属邑的投奔者西逃入秦。赵襄子最恨智伯,把他的头颅髹漆做了饮器——这件事记在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里,那篇传列的却是另一个人:智伯的家臣豫让。豫让为旧主复仇,漆身吞炭,几次行刺赵襄子不成,留下「士为知己者死」一句话自刎。同一桩事,《韩非子》给的评价冷得多:豫让的作为,对智伯「无益于秋毫之末」。家臣该是什么样的人,盟书的誓词是一种写法,豫让的故事是另一种写法,法家的冷评是第三种——三种写法都留了下来。
海上一城
晋国的路数靠刀兵推进,齐国是另一种走法。陈氏的起点很早:公元前672年,陈国公子陈完避难奔齐,齐桓公(吕小白,公元前685—前643年在位)让他做工正——管理工匠的官,这一支从此在齐国立住脚,后来写作田氏。《左传》记陈完奔齐,已经配好了预言:有人为这桩婚事占卜,得辞「五世其昌,并于正卿;八世之后,莫之与京」。这类预言在各书的代数都对不齐,当不得命运的证据;它们说明的是另一件事:田氏代齐完成之后,讲述的人需要替它找一个很早的开头。
田氏争取人心的手段,最出名的是量器——就是晏子对叔向讲的那套家量与公量。《史记》把这个故事分写在两代人身上:田乞事奉齐景公(吕杵臼,公元前547—前490年在位),收赋税用小斗,放粮食用大斗,「行阴德于民,而景公弗禁」,由此田氏得齐众心;到了田常,「复修釐子之政,以大斗出贷,以小斗收」,齐国人编成歌来唱:「妪乎采芑,归乎田成子」。晏子对叔向还有一句总评:田氏「虽无大德,以公权私」——拿公家的东西做自家的人情。这套做法的实际规模,今天无从核实:也许只行于田氏封邑之内的借贷,《史记》写成「收赋税」,像是拿汉代人熟悉的财政概念去套三百年前的事。能确定的是歌的存在:新政权需要「民心」的故事垫底,这种需要本身,也是留下来的材料。
光有歌是不够的。鲁哀公十四年(公元前481年),齐简公(吕壬,公元前484—前481年在位)宠信监止(《左传》写作阚止),监止谋划把田氏尽数逐出,被田氏族人田豹告发。五月壬申日,田常——田乞之子,史称田成子——兄弟驾四乘车入宫,把齐简公控制在寝宫。简公抄起戈要击田常,在场的齐国太史子余说了一句话:
非不利也,将除害也。
对国君没有不利,这是要替他除害。国家的史官当场为劫持国君的人提供了说法,《左传》把这句话原样记下。监止出逃被杀;简公出奔,庚辰日被擒,甲午日遇害,中间隔了十四天。第二年,齐国大夫陈瓘出使路过卫国,孔子弟子子路(仲由)见了他,冷冷地说:天也许拿陈氏当斧子吧——砍倒了公室,东西最后归谁,还说不定。
田常弑君之后,怕的是诸侯。《史记》说他「惧诸侯共诛己」,于是先办外交:把侵占的鲁国、卫国土地尽数归还,西面与晋国的韩、赵、魏相约,南面通好吴、越。然后对内。他对齐平公(吕骜,公元前480—前456年在位)说:施恩德是人人喜欢的事,国君来做;刑罚是人人厌恶的事,臣来做。五年之间,齐国的政事全归田常;鲍氏、晏氏、监止和公族中强的,全部诛灭;从安平向东直到琅邪——约当今山东东部沿海一带——划作田氏封邑,比齐侯自己享用的还要大。再往下,田常之子田盘做齐宣公的相,把自家兄弟宗人尽数安插为齐国各都邑的大夫,同时与韩、赵、魏通使往来。齐国城邑的官署里,从此坐的都是田家的人。
这条路也不是坦途。公元前405年,齐宣公去世的那一年,田会在廪丘(今山东郓城一带)举兵反叛——田氏一族内部也出武装的对手。古本《竹书纪年》另记一段:田布杀大夫公孙孙,公孙会占据廪丘叛归赵氏,田布围攻廪丘,三晋出兵相救,龙泽一战,田氏的军队败走。这段记载该系在哪一代,今天对不齐;能说的是,田氏代齐的中途,族内的刀兵与外国的干预都来过。
收场用了一种少见的格式。公元前391年,田和——田常的曾孙,史称田太公——把齐康公(吕贷,公元前404—前379年在位)迁到海上,给他一座城做食邑,「以奉其先祀」:姜氏的宗庙,由被废的国君在海边继续供奉。周安王十三年(公元前389年),田和与魏文侯(魏斯)会于浊泽,请他出面替自己向周室请命;魏文侯派使者报告周天子与诸侯,周天子许了。周安王十六年(公元前386年),田和正式立为齐侯,「列于周室,纪元年」——列入周王室的诸侯序列,从这一年起用自己的纪年。齐康公又在海上活了几年,死后,「吕氏遂绝其祀」,姜太公传下来的祭祀就此断绝。从陈完奔齐到田和立侯,田氏用了两百八十六年。
命与实
田和走过的那道手续,十七年前韩、赵、魏已经走过一遍。周威烈王(姬午,公元前425—前402年在位)二十三年(公元前403年),《史记·周本纪》在这一年记下的事很短,只有两件:
九鼎震。命韩、魏、赵为诸侯。
九鼎,相传是禹收九州之金铸成的九件宝鼎,世代相传,是周室王权的凭证。它震动的同一年,周王把三家晋大夫命为诸侯。两件事写在同一句里,是太史公留下的相邻;它们有没有关系,他没有说。
同一件事,《史记》自己写了五个样。《周本纪》用「命」,《晋世家》说「周威烈王赐赵、韩、魏皆命为诸侯」,《韩世家》说「与赵、魏俱得列为诸侯」,《魏世家》说「魏、赵、韩列为诸侯」,到了《赵世家》,写法是「魏、韩、赵皆相立为诸侯」——相立,互相立,不等天子而自己互立。一部书里,恩典、手续、自助并存。各篇所据的旧史来源不同,措辞跟着来源走,不必读成太史公有意存下的两样笔法;但五种写法并存于一部书而无人删齐,说明对这件事的观感,当时与后世从来不止一种。
名分在册命前夜还值多少,另有一件实物可参。有一件这一时期的铜钟,铭文记着韩氏将领的战功:伐秦、迫齐、攻入长城,纪年相当于周威烈王二十二年,也就是册命的前一年;战功的确认仍要走过三级——「赏于韩宗,命于晋公,昭于天子」,由族长行赏,由晋侯册命,再报告周天子。铭文的个别释读至今仍有待核之处,但三级的次第是清楚的。假如名分从头到尾只是一道登记,册命前一年的人不会还按这套旧路数报功。名分还在计价,只是掌着计价的人,手里已经没有货了。
假设周王拒不册命,会怎样?两次册命的交涉过程,史书只留下「请」「许」「命」几个字,周王从中得到什么对价,无人记下一笔,这个问题没有材料可答。能观察到的只有时间:从三家灭智到受命,隔了五十年,其间没有人抢在册命之前自称诸侯;田氏从弑君到立侯,等了九十五年。等着,说明那张纸还值价;谁来请都给,说明那张纸标不出实价。
名分到手之后,晋侯还存在了二十七年。到晋幽公时,晋国只剩绛与曲沃两座城,「晋畏,反朝韩、赵、魏之君」——国君反倒要去朝见自家的大夫。晋静公二年(公元前376年,一说前369年前后),魏、韩、赵「灭晋后而三分其地,静公迁为家人,晋绝不祀」:废为庶民,宗庙香火断绝。齐国的旧君是另一种下场:康公食一城、奉先祀,在海边又供了十几年香火才绝。两种收场并排放着,当时人没有留下解释;今天能说的只是,新政权处置旧君,连格式都没有统一。
后世史家替这件事算过两笔账。北宋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,就从这一年写起,全书第一篇评论给了它:三晋列于诸侯,「非三晋之坏礼,乃天子自坏之也」。他设想过反方——周室衰微,想不许也做不到吧——然后自己驳回:三晋若不请而自立,就是悖逆之臣,天下自有人奉礼义讨伐;正因为请了、许了,才「谁得而讨之」。他看见的关节是准的:请与不请,差别不在实力,在「谁得而讨」四个字。太史公把账算得更早:田常杀简公那年,「诸侯晏然弗讨」——讨伐的缺席,比承认早了七十多年。
政权的合法性从此靠什么?这桩事给出的答案,是一先一后两样东西:先做成,再被承认。做成的那一半,公元前453年已经齐了——地、兵、与国样样在手,不待王命而有实;承认的那一半迟了五十年才来,两次都是一请即得,史书连一点讨价还价的痕迹都没留下。血统与天命的旧公式没有被谁宣布废除,只是被掏空了内容:天子的承认,从权力的来源退成了最后一道手续。这道手续省不掉,否则那五十年、九十五年的等待无法解释;它也拦不住任何人,否则两次册命不会连一页谈判记录都没有。这套做法一出生就有人照着走:田和走的就是三家走过的路子,请命由个案变成了惯例。魏文侯——出面替田和向周室请命的人,十七年前自己刚被命为诸侯——同时经营着另一层本钱:受业于孔子的弟子子夏,礼敬贤士段干木,「由此得誉于诸侯」。地、命、名三层齐备,战国新政权的样子自此完整。
埋在侯马土里的玉片,约束的是家臣对一姓的忠诚,要神灵作证;一百年后,这一姓的子孙成为诸侯,凭的是周王的一句话。誓词写在玉石上,今天还读得出;那道命令的原文没有传下来,留下的只有五种写法互异的转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