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
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 春秋战国

合纵连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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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洹水之约
  2. 蚕食与媾和
  3. 函谷关下
  4. 共伐之条
  5. 散场之后

合纵连横

洹水之约

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里存着一份盟约的条款。照司马迁的记述,战国中期,关东六国的将相曾在洹水(今河南安阳一带)之上会盟,互换人质,杀白马立誓。约文替每一国分派了差事:秦若攻楚,齐、魏各出精锐助战,韩截断秦军的粮道,赵渡过漳河,燕守常山之北;秦若攻韩魏、攻齐、攻燕、攻赵,另有一番同样的安排。谁挨打,谁来救,从哪个方向来,一一写明。约文的最后一句是违约的代价:

诸侯有不如约者,以五国之兵共伐之。

约订到这个地步,照说违约该有所顾忌。此后近百年的记载却是另一个样子:背约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这条「共伐之」在记载里一次也没有被发动过。违约的一再出现,被五国共伐的一家也没有——其间真正五国合兵伐一国的只有过一次:公元前284年,燕、秦、赵、魏、韩伐齐,伐的恰是最常拆合纵之局的那一家,凭的是燕国积了多年的私怨与秦国的默许,不是洹水那句条款。一份把惩罚条款写得明明白白的盟约,条款从头到尾闲放着。弱国在强权之间靠什么活命?六国一次又一次结起的合纵,为什么总在关键处散掉?

这份约文,《史记》把它记在苏秦名下。书里的苏秦是洛阳人,说燕、说赵、说遍六国,一人佩上六国的相印,为纵约之长,合纵几乎是他一手办成的事。可司马迁自己在篇末交代:「世言苏秦多异,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」——世间流传的苏秦故事多有怪异,别的时候发生的、模样相似的事,后来都被安到了他的头上。写史的人把话说得很白:这个名字底下的材料,是一团不断添附的故事。

一九七三年,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,整理后称《战国纵横家书》。墓下葬于汉文帝前元十二年(公元前168年),抄本的年代比《史记》早了大半个世纪。帛书里找不到洹水之约,也找不到六国相印,存下来的是二十七篇书信与说辞。整理者考定为苏秦的那些篇里,写信人奔走在燕、齐、赵三国之间,与孟尝君田文(齐国的相)、奉阳君李兑(赵国的相)、齐湣王(田地,约公元前300—前284年在位)同场往来,事事围着公元前288年秦齐互称西帝、东帝又各自去号的前后转;他自称奉燕王之命在齐国办事,处境如「重卵」——一摞叠起来的蛋。而张仪,《史记·秦本纪》记他死于公元前309年。帛书里的苏秦登场时,张仪已死了一代人的时间,《史记》里苏秦激张仪入秦、二人一纵一横针锋相对的对手戏,时间窗根本不存在。今人杨宽在《战国史》中据帛书重排,把苏秦的活动年代定在公元前297年至前284年前后,比《史记》所记晚了三十来年;前284年燕军破齐,帛书里的书信也在此前后中断,苏秦死于何年,至今查不出来。

帛书也替一桩悬案做了保。《史记》写苏秦为燕国在齐国做反间,被人刺伤,临终献策请齐王车裂自己,好钓出刺客——死法太戏剧,与帛书对不上,细节只能存疑;但「身在齐、心在燕」这个骨架,帛书自己的书信里就有,不是司马迁凭空编造。人真有其人,书信真有其物,添附的是「合纵盟主」那身戏装。另有一重偏差纠不干净:今天能读到的战国纵横故事,几乎全部出自纵横家一系之手,或是后人仿他们的口气所作——说客留下的材料,天然把说客的作用写得最大。这重偏差只能时时记得,凡只剩说辞孤证的地方,便只能当说辞读。

蚕食与媾和

公元前328年,张仪入秦为相,时在秦惠文王(嬴驷,公元前337—前311年在位)朝中,《史记·秦本纪》与《楚世家》在这一个年份上相合。同一年,魏国把上郡(今陕西北部榆林一带)十五县划给了秦国。秦要的是城与地,到手便设郡置吏:上郡这样过来,几十年后魏国的二十座城也这样过去,就地置了东郡。经过商鞅那场变法,这个国家已把农户编进户籍、把爵级系在斩首数上,征兵征粮都比别国顺手。对手以吞并为目标,各国手里的旧活法便一年年贵起来:割地喂不饱一个要把你的土地改名设郡的国家;求和买来的安静,按年计息;送质子、送礼、单独媾和,样样都还在用,样样都只买得到拖延。

挨打有先后。函谷关(今河南灵宝)是秦东出的门,门外第一级台阶上站着韩、魏两家:宜阳(今河南宜阳)、成皋(今河南荥阳西北)、大梁(今河南开封),都在秦军出门不远的地方,此后几次大战,战场也摆在这两家的门前。齐在东海之滨,燕在河北,楚在淮水、汉水之间,离秦越远,火越不急。同一份抗秦的盟约,对韩魏是救眼前,对齐、燕是保将来。魏人范雎后来向秦昭襄王(嬴稷,公元前306—前251年在位)点破的正是这层地利:「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」——韩、魏居天下之中,是四方的枢纽,先拿住枢纽,才压得动四周。

「合纵」「连横」这对名目,是后人的概括。南北为纵,东西为横:关东六国从燕到楚纵向相联,叫合纵;把他们拆开,让各国分别向西与秦结交,叫连横。西汉末年刘向校订《战国策》,写下「苏秦为从,张仪为横;横则秦帝,从则楚王」,名目就此定形。当时人嘴里的用法杂乱得多:秦王说起韩国,是「一从一横」;齐王一面想做合纵的盟主,一面接受秦国送来的「东帝」尊号。名目可以借来分析,当时却并没有两支现成的队伍,有的只是各国随时拆改的组合。

给各国递送组合方案的,是一群跨国谋仕的游士。魏国人公孙衍,号犀首,在秦做过大良造,又回魏为将;张仪是魏人,相过秦,也相过魏;范雎是魏人,入秦为相。他们的分量,当时人自己有感: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记景春问孟子,「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」——战国中期人嘴里翻云覆雨的,是公孙衍和张仪,还不是苏秦。到战国末年,韩国公子韩非给这两路下了定义:「从者,合众弱以攻一强也;而衡者,事一强以攻众弱也」,又替游士算了另一本账:事奉强国,便借外国的权到本国换官;救助小国,便仗本国的重向外国求财,「国利未立,封土厚禄至矣;主上虽卑,人臣尊矣;国地虽削,私家富矣」。国家与说客,从一开始就算的不是同一本账。

函谷关下

第一次大举合纵攻秦,在公元前318年。盟主一说是楚怀王(熊槐,公元前328—前299年在位)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这一役:「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,楚怀王为从长。至函谷关,秦出兵击六国,六国兵皆引而归,齐独后。」《秦本纪》记韩、赵、魏、燕、齐联军攻秦,次年战于修鱼(今河南原阳西南),秦记「斩首八万二千」。斩首之数是战胜一方的记功口径,不是联军的伤亡总账;两笔并读,能确定的是联军确实组起来过,也确实败了。谁到场、谁观望,各书说不齐:《秦本纪》的名单里有齐,《楚世家》只说「齐独后」——齐军落在了最后,北宋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时采用的名单里干脆没有齐。组织者是谁,同样存疑:《史记》挂在苏秦名下,与帛书的年代对不上;另一个候选是公孙衍,《史记》说他曾「佩五国之相印,为约长」,年代与位置都合得上。两说都没有硬证,只能并存。仗还没有打完,《战国策》记下的魏国动作是:派惠施——魏惠王时的旧相——去楚国谈求和。条件最好的成员在迟到,冲在最前的成员在找退路——第一次合纵的散法,此后每一次都要重演。

二十年后,第二次联军打出了合纵史上最好的战果。公元前298年起,齐、韩、魏联军攻秦,兵至函谷关下,前后相持近三年;到公元前296年,秦国退还了侵占韩、魏的土地求和。秦的本纪与韩、齐的世家都记下这一笔,秦人自己的史书不讳言这次让步,可以凭信。主持者是齐相孟尝君。联军靠什么撑了三年?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记了一笔:屯兵函谷关前时,军粮是孟尝君出面向西周国借来的。没有共同的粮仓,没有统一的号令,粮秣靠主事者私人出面借贷——联军撑在孟尝君一个人身上。这种东西有效,却不能像官职那样交接。

公元前288年,秦昭襄王自称西帝,同时派人把「东帝」的尊号送给齐湣王——拉住最强的东方伙伴,合纵的旗先倒一面。这段纪年须交代一句:《史记》的齐世家年次本身有错乱,此处与下文涉及齐国的年份,都按后人对照《竹书纪年》与帛书的考订。这一段的参与者,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作苏代,帛书里是苏秦,同一件事,人名在苏氏兄弟之间游移。齐湣王不久去帝号,次年五国联军伐秦。这一次散场的经过,帛书里存着当事人自己的话。整理者考定为苏秦所写的一封致齐王的信里说:「攻秦之兵始合,王又欲得兵以攻平陵,是害攻秦也」——攻秦的军队刚刚会合,齐王又想抽兵去打宋国的平陵,写信人直说这是拆攻秦的台;后面接着写,各国军队撇下秦国,回头都去和齐国争宋地了。《战国策》记同一年的事:出面约五国伐秦的赵相李兑,暗地里正与秦单独媾和。联军顿兵成皋,各办各的事,最后一哄而散。没有哪一国宣布背约,盟约就这样空了下来。

周赧王五十九年(公元前256年),还有过一次名义上的合纵。周王室的直属地这时早已分成东、西两半,西边那一半的国君西周君与诸侯约从,聚兵出伊阙(今河南洛阳南)攻秦。秦军回击,西周君亲自入秦,顿首请罪,献出全部城邑。「天下合从」到这一年只剩一个名目,刚拉起来就被当场打散。

合纵唯一一次在战场上击溃秦军、追进函谷关,在公元前247年。此前秦、赵之间打完长平、邯郸两场恶战。魏公子无忌——魏安釐王(魏圉,公元前276—前243年在位)的异母弟,封信陵君——为救赵国,盗出魏王的兵符,假传王命夺了魏将晋鄙的大军,《史记》记他挑出八万精兵,解了邯郸之围,由此名动诸侯。公元前247年秦将蒙骜攻魏,信陵君返魏统军,「诸侯闻公子将,各遣将将兵救魏」,五国联军破秦军于河外(今河南西部黄河以南一带),一路追到函谷关下,「抑秦兵,秦兵不敢出」。这一胜是实的:《史记》的魏公子列传与秦本纪两处同记秦军败走,蒙骜解去。但要看清这一胜靠什么:诸侯是冲着「公子」的名声出兵的,兵符是从魏王那里偷来的——联盟的成立以违制为条件,信誉全系于一人之身。秦的应对来得直接,就对着人下手。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记,秦王花钱行间于魏,收买晋鄙的门客散布流言:诸侯徒知有魏公子,不知有魏王。魏王果然夺了信陵君的兵权。

拆散联盟,在秦国那里早已不是临时应付。魏人范雎入秦后,向秦昭襄王进「远交而近攻」:穰侯魏冉(秦昭襄王的舅父,时为秦相)越过韩、魏去打远方的齐国,打下的地守不住,不如「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」——交好远处的,蚕食近处的。到公元前266年前后,范雎在秦拜相,分化从一时的对策成了长久的国策。与国策配套的是财货与刺客。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大梁人尉缭劝秦王政——即后来的秦始皇(嬴政,公元前246—前210年在位)——「毋爱财物,赂其豪臣,以乱其谋」,开的价是「不过亡三十万金,则诸侯可尽」;《李斯列传》记着同样的路数:暗中派辩士带金玉游说各国,名士肯收买的厚赠,不肯收的用利剑刺杀。《战国策》里还有两笔小账:五十金买动聚集在赵国谋秦的策士互斗,金千斤遣姚贾出使拆散四国之谋。这些金额都是孤例,出自说客之笔,当不得秦国的账簿;但拿钱与刺客离间联盟这件事,在《战国策》和《史记》里反复出现,可以看作常态的手段。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是齐国:齐相后胜「多受秦间金」,劝齐王去从朝秦,不修战备,不助五国——《史记》接着写道,「秦以故得灭五国」。

最后一次合纵攻秦,在公元前241年。楚考烈王(熊完,公元前262—前238年在位)挂名纵长,相国春申君黄歇主事,五国兵至函谷关——到场的各家,各书名单有出入,大抵是韩、魏、赵、楚,加上小国卫。秦军一出,「诸侯兵皆败走」。败后楚考烈王归罪春申君,春申君从此被疏远。楚国把都城东迁到寿春(今安徽寿县),离秦又远了一步,离中原也远了一步。此后直到六国亡尽,传世的记载里再没有成过一次合纵。

共伐之条

立约的人对背约的风险并不糊涂,否则不会有「诸侯有不如约者,以五国之兵共伐之」那句。可条款要兑现,得有人肯出面办。春秋的盟会秩序能维持数十年,靠的是霸主自任执行人、自己出兵垫付,晋国当这个角色最久;战国的合纵里,没有谁肯垫这个底,肯办的那几家,翻开的是同一本账:出兵讨伐违约者,安宁是大家的,死伤与军费是自己一家的。守约的好处是赊账,要等别国将来发兵才兑现;违约的好处是现钱——秦退还的土地、送来的金、到手的宋地,当场落袋。最需要盟约遮护的是韩、魏,先出血出兵的也总轮着韩、魏;最不急的是齐、燕。不过远不等于不动:帛书的书信里转述燕王的口径,燕国以两万甲攻宋、两万甲攻秦,粮秣都由自己带——数目是燕向齐表功的口径,实到多少无从核对,但离秦最远的燕,也不是一味旁观。前后一贯的其实是齐:前318年「齐独后」,前287年联军攻秦、齐抽兵攻宋,拖到战国末年干脆受秦的金、不助五国。违约的一再出现,条款却一再闲置——连惩罚违约这件事,翻开看也是同一本账。

这些关节,当时人看得并不糊涂。韩非替小国把两难写到了底:「周去秦为从,期年而举;卫离魏为衡,半岁而亡」——周离开秦去合纵,一年被拔;卫离开魏去连横,半年而亡。从也亡,衡也亡。秦这边对合纵的评估也留在案上,《战国策》记秦惠文王的话:「诸侯不可一,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」——绑在一处的鸡,安安稳稳同栖一根架子,是办不到的。连横一方的话术专挑纵约的要害打,《战国策》里张仪劝魏王背约的一章说:合纵各国「刑白马以盟于洹水之上,约为兄弟」,可是「亲昆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」,靠说客反复之谋撑着的盟约,靠不住是明摆着的。这类章节省不了拟托添作的成分,当不得某年某月的实录;但敌营攻击专挑这里下手,可见「各算各的账」这个要害,当时人人都看得见。

照纸上算,合纵本不该输。苏秦的说辞里有「诸侯之地五倍于秦,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」——那是说客在地图上的演算,六国的人口与兵力,本来就没有留下可靠的总量可查。可哪怕口径放到最宽,六国也从未把五倍之地、十倍之卒同时放进同一个战场:每次联军,真到场的总是离火最近的两三家,其余或迟到,或缺席,或半路抽兵。不妨顺着假设走到底:若前318年那支联军真按洹水式的条款互救到底、谁也不私下求和,秦能不能被堵回函谷关以西?前296年秦被迫还地、前247年秦兵不敢出关,证明这不是没有可能;但两次参照都在别的年代、别的局面,「有可能」到此为止,「就会如此」给不出来。那条惩罚条款,正因为传下来的记载里它一次也没有发动过,成色永远无法检验。

两次成功也倒推不出「盟约健全便能常胜」。前296年,联军的粮靠孟尝君私人出面去借;前247年,换来五国出兵的是信陵君个人的名声,外加一道偷来的兵符——两次合纵,成立的条件都在盟约之外,学不来,也传不下。后事更直白:前247年那场大胜之后,六国并没有更敢合纵,六年之后的联军在函谷关前一触即溃。赢的那两次,靠的都不是盟约里的东西。

散场之后

信陵君被夺了兵权,自知因谗毁见废,称病不朝,《史记》记他此后四年沉溺酒色,病酒而卒——他死的这一年,魏安釐王也死了。秦国闻讯,随即遣蒙骜攻魏,连拔二十城,就地设东郡;此后逐年蚕食,十八年后虏走魏王,引水灌大梁,魏亡。春申君因前241年之败被疏远,几年后楚考烈王去世,他在宫门之内死于一场刺杀。齐国是另一种结局:四十余年不打仗,不修战备,不援邻国,到公元前221年秦军临门,末代君主田建不战而降。观望用到尽头,就是这个样子。

盟约这项安排——如果算得上一项制度——的后来,比人的结局短得多:洹水式的条款、互换人质的办法、共伐违约者的惩罚,一样也没有传下来。六国亡尽之后,天下再没有多国并立、需要互保的局面,它连被废除都用不上,直接失了效。传下去的是对手那一面:外来者主政的客卿做法被秦带进了帝制,收买与离间在此后分裂的年月里一再出场。赢家还顺手给合纵定了性。公元前221年秦并天下,诏书追述伐韩的理由,说的是背约:「韩王纳地效玺,请为藩臣,已而倍约,与赵、魏合从畔秦,故兴兵诛之」;会稽刻石同样数落六国「阴通间使,以事合从」。在秦朝的官方文书里,「合从」就是背信结党的罪名。后世史书里「六国无信、自取灭亡」一类的评语,多半没有察觉,自己引用的是胜利一方的判决书。

合纵的故事本身,此后还在长。司马迁已察觉材料不对,写下「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」,仍把洹水之约与六国相印编进了列传——他能见的材料只有那些。西汉末刘向校《战国策》,把这段历史总成一句「苏秦为从,张仪为横;横则秦帝,从则楚王」,还写下合纵一成、「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」——同一段「秦兵不敢出函谷」的太平,在张仪的说辞里是十五年,到刘向笔下长到了二十九年,数字随着故事一起添头。北宋司马光编《资治通鉴》,把苏秦合纵逐年编进系年,这段故事从此有了确凿的编年模样。近代钱穆著《先秦诸子系年》,在没有任何出土材料的条件下,单从文献内部的矛盾怀疑苏、张同场之说;一九七三年帛书出土,唐兰称之为「司马迁所没有见过的珍贵史料」,针锋相对的说法才被证伪。一桩史事怎样被记住、被添附、又被一件出土物拉回地面,合纵连横是最完整的一个样本。

开头那两个问题,材料能给的答案并不整齐。弱国靠什么活命——割地、质子、单独媾和、跟着强者分一杯羹,这段历史里样样都试过,全是短命的活法;真正改写过阶段结果的只有合纵,一次逼秦还地,一次把秦兵压回函谷关内。而合纵又恰是这些活法里唯一要先出血、后领赏的一条:离秦最近的韩、魏出血最多,领赏却要等别国发兵;那句担保违约者「以五国之兵共伐之」,从立约到亡国,在传下来的记载里一次也没有兑现。每一次散场,都能查到有人在当场算自己的账,帛书里「是害攻秦也」那半句,就是其中一笔账的原件。把这说成「六国人心不齐」,是拿要解释的东西当解释。代价的落点也不均:修鱼的首级堆在韩、魏门前,灌进大梁的河水也落在韩、魏地上,观望的好处归外围,一直吃到齐国不战而降的那一天。至于洹水之上那场会盟是否照《史记》所写真正举行过,今天已无从核对;能确定的是,条款要对付的那个问题真实存在了一百年,而条款本身,在记载里一次也没有在它被需要的场合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