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
第二编 · 贵族世界的瓦解 春秋战国

士的兴起与百家争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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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郭店的竹简
  2. 君臣无常位
  3. 师门
  4. 养士与传食
  5. 改道

士的兴起与百家争鸣

郭店的竹简

约公元前三百年,楚地一座墓落葬,地点在今湖北荆门郭店。陪葬的器物之外,墓里还放了一批竹简。竹简上是书:有《老子》的三种抄本,有《五行》《唐虞之道》等一批后来归入儒家名下的篇章,今天称为郭店楚简。墓主是谁,研究者提出过几种猜测,都定不下来。定得下来的是这批简的性质:它们全是抄本。也就是说,这些书写成之后,又在楚地被一笔一笔重新抄写过。抄写要有识字的人,要竹,要工夫,还要有人肯出这份钱。

这些书的老家都不在楚。《老子》一书,《史记》说它出自周王室一位守藏室之史:老子见周室衰微,辞官西去,出关时留下五千言。同一篇传里,司马迁又记下另外两个人选,末了加一句「世莫知其然否」:这个人是谁,到汉代已经查不清。人查不清,这个讲法的形状却很清楚:它把书的来历安在王室的守藏室里,把书的散逸系于周室的衰微。儒家的那一批,线索明白一些:出自鲁地孔门,从曲阜(今山东曲阜)到这座楚墓,隔着上千里。书是跟着人走的。

竹简自己不会走路。把它们从中原带到楚地的是人——能读、能写、能讲、肯为这批书花钱的人。这样的人原本守在什么地方,如今怎么走了出来,走出来又靠什么吃饭、为谁所用?把问题放大一层:贵族世界瓦解之后,知识和人材流向了哪里?

君臣无常位

贵族世界在瓦解,这是当时人自己嘴里说出的话。鲁昭公二十五年(公元前517年),鲁昭公被国中最强的家族季氏赶出国,出奔到齐,在外多年,最后客死在晋国(公元前510年)。昭公死后,晋国的史官史墨同晋卿赵简子谈起这件事,说:「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」他引《诗》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」,说「三后之姓,于今为庶」——虞、夏、商三代的王族后裔,如今已是庶民。季氏逐君,鲁国人照样过日子,史墨拿世变的常理来解释,答话里没有一点惊怪。

再早三十多年,鲁襄公二十四年(公元前549年),鲁国大夫叔孙豹——人称穆叔——同晋国大夫范宣子争什么叫「不朽」。范宣子数自家世代食禄的世系,以为这就是不朽。穆叔说,那不过是「保姓受氏,以守宗祊」,守住姓氏宗庙、代代有俸禄,这样的家族哪个国家都有,算不得不朽;「大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」。世袭的姓氏与俸禄,被贵族自己贬出了不朽之外。这话出在制度改动之前——等级还没有动,掂量等级的尺子先换了。

把人材当成可以计价的东西,这种说法也先于游士出现。鲁襄公二十六年(公元前547年),蔡国大夫声子对令尹子木——令尹就是楚国的执政——说:晋国的大夫贤能,「虽楚有材,晋实用之」;人像杞木、梓木、皮革一样,从楚国流出去,被晋国用了。不过那时流出去的是获罪出奔的卿大夫,还在贵族世界的里面,与后来凭学问周游列国的游士画不上直线。能说的是:把人同物产并排计价的话式,春秋时已经有了。

封闭的一面也有人记着。战国编成的《国语》,其中《齐语》一篇有一幅春秋齐国的图景:士之子恒为士,从小习练,不见异物而迁;同一篇里又写着,齐国派出「游士八十人」,带着车马财币周游四方,号召天下的贤士。《国语》成书于战国,这幅图更像战国人想象中的春秋制度,当不得那时的实况。可封闭的世业与开放的招募挤在同一幅图里——画这幅图的人,正站在两个世界之间。

两个世界之间,列国的竞争一年紧过一年。战争要会带兵的人,变法要能立法的人,邦交要善游说的人,都要得快。旧贵族的名册按血统排,排不出国家此刻要的本事;名册之外的人,开始有了价钱。谁肯出价、出什么价,就决定了这些人往哪里去。

师门

在这条松动的界线处,最著名的一个名字是孔子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说他「贫且贱」,年轻时给鲁国季氏家当过管仓账的小吏,管过牲畜,都做得不坏。有一回季氏设宴招待士人,孔子去了,被季氏的家臣阳虎拦在门外:「季氏飨士,非敢飨子也。」——季氏招待的是士,可不敢招待你。士是贵族等级的末层,这名分可以给,也可以当面驳回。孔子出身一个已经败落的旧家族,那时就落在这条界线的下面。这条记载出自汉人笔下,记的那条界线却是真的:士的名分,从那时起要争、也可以争。

这样一个人,后来收徒教书。《论语》里留着他定的门槛: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」——束脩就是十条干肉,备一份这样的薄礼来,他没有不教的。书里还有四个字:「有教无类。」教的内容后来分作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四科,《论语·先进》里各科都列着成名的弟子。他的弟子子游在武城这个小邑主事,孔子路过,听见满城弦歌之声——礼乐之教,已经跟着门生下到了地方城邑。

门生一共有多少?《史记》自己就有两本账:《孔子世家》说「弟子盖三千焉,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」,《仲尼弟子列传》又说「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」。同一部书,数对不上。这些数字只能当作「被反复讲述的规模」来读,当不得统计。能指实的是个案:子路本是个粗野人,「冠雄鸡,佩豭豚」,还欺凌过孔子,后来改换儒生的衣冠,托门人引荐,做了弟子。收徒收到宗法身份之外去,有实例;但门生整体出自哪些阶层,留下来的全是成了名的人的名单,推不出来。

孔子死后,门生散了。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记: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,大者为师傅卿相,小者友教士大夫,或隐而不见。」子夏住在魏国的西河教书,做了魏文侯的老师。一国之君向孔门的弟子执弟子礼,这是新有的事,同一段记载也说「是时独魏文侯好学」。这段记载还说,田子方、段干木、吴起、禽滑釐这几人出自子夏的门下,又给王侯做了老师——受这份师礼的,已经是孔门的再传一辈了。可这几人后来分属儒、墨、兵各家,挤在同一个师门里,更像汉代人整理出来的谱系。

与孔门并称的是墨家。战国末年的韩非回顾前事,说「世之显学,儒、墨也」。墨家的书《墨子》,把开放用人写成公开的纲领,《尚贤》篇说:「虽在农与工肆之人,有能则举之」,给高爵,给重禄,「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」。纲领是纲领,哪一国真的照它办了,没有记录可查;但一家学派把「出身不限」写进自己的主张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,主张背后有听得见的需求。墨家自己也往外送人:墨子把弟子耕柱子荐到楚国做官,把公尚过派到越国游说。书里还有一条自家定的规矩:「凡入国,必择务而从事焉。国家昏乱,则语之尚贤、尚同;国家贫,则语之节用、节葬。」——进一个国家,先看它缺什么,再决定讲什么。

养士与传食

学成了的人往哪里去?能回答的只有传记,而传记只收成了名的人。司马迁归纳过流向:「三晋多权变之士,夫言从衡强秦者,大抵皆三晋之人也」——韩、赵、魏是流出地,秦是收进处。个案确实对得上。卫国人吴起,学过儒门,在鲁国做官受疑,去了魏文侯那里,最后入楚,楚悼王用他做相,他「明法审令,捐不急之官,废公族疏远者,以抚养战斗之士」——养士的粮饷,明文写着是从旧贵族的开支里挪出来的。郑国旧臣申不害地位低微,凭一套「术」说动韩昭侯,做了韩相。魏国人张仪入秦,秦惠文王(嬴驷,公元前337—前311年在位)用他做客卿,与他谋伐诸侯——客卿,就是把外来的人直接安进决策核心的位子;同是魏国人的范雎,家贫无以自资,辗转入秦,也拜了客卿。最完整的一例是楚国人李斯:本是上蔡(今河南上蔡)的小吏,看见茅厕里的老鼠与粮仓里的老鼠,叹「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」,于是到兰陵(今山东兰陵)从荀卿——就是通常说的荀子——学帝王之术;学成之后他掂量列国:楚王不足事,六国皆弱,于是西入秦。辞别老师时他说:「今万乘方争时,游者主事……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。」

肯出价的是三种主顾,不过它们不在同一个年代:公家养士的盛势在公元前四世纪下半叶的齐国,私门养士的名场面在公元前三世纪后半。摆在一起看,看的是渠道在换手,不是同一时刻的盛况。第一种主顾是私门。齐国公子孟尝君(田文),《史记》说他招致食客数千人,来路不拘,「无贵贱一与文等」;魏国公子信陵君、赵国公子平原君那里,也各有「食客三千人」「宾客盖至者数千人」的说法。三千也好,数千也好,都是概数,当不得统计。养客的账倒是留下来一句:孟尝君在封邑薛放债收息,起因就是「食客三千人,邑入不足以奉客」——封邑的进项,供不起这批客人。私门的供养,顶在主人的封邑与禄位上:后来孟尝君失势,门客一时散去,门客冯驩拿集市劝他:清晨的市门,人挤着进去;天黑之后,走过的人连胳膊都懒得摆——「富贵多士,贫贱寡友」。这是当时人留下的、最接近把士的聚散说成集市的一段比喻。用今人习惯的说法,这叫一个市场;要记得这是借来的词——当时人自己留下的,只有这段集市的比喻,和李斯那一句「游说者之秋」。私门里还有一路是商人。阳翟(今河南禹州)大商人吕不韦,「往来贩贱卖贵,家累千金」,后来做了秦国的相邦;他看四国的公子竞相养士,觉得以秦之强不该不如,也招致士人厚遇,又命门客人人著书,集为二十余万言,就是《吕氏春秋》。他当年看中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公子,说「此奇货可居」——那套算盘,原样打到了人身上。

第二种主顾是公家的名器。齐宣王时,齐国在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)的稷门一带养了一批学士,人称稷下先生:驺衍、淳于髡、田骈、接子、慎到、环渊等七十六人,「皆赐列第,为上大夫,不治而议论」——赐宅第,给上大夫的名位,不任实职,专供议论;稷下学士因此「复盛,且数百千人」。同一句里,「七十六人」与含糊的「数百千人」并排放着,哪个近实情,分辨不了。这些人有赵人、有楚人,来自各国。后人称它为「稷下学宫」,可这批人议过什么、怎么议,一条记录也没有留下;能看出的只是编制化的痕迹——列大夫的位子有缺可补,荀卿「三为祭酒」,三次做这个班次的领袖;后来他被谗去楚,楚国的春申君让他做兰陵令。养这批人的用处,《史记》点破过:「览天下诸侯宾客,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」——养士是做给各国宾客看的门面。

第三种主顾是国家。燕昭王在国家残破之后即位,「卑身厚币以招贤者」。老臣郭隗对他说:王要招士,先从我郭隗开始,何况比我贤的。于是乐毅从魏国来,驺衍从齐国来,剧辛从赵国来,「士争趋燕」。《战国策》给郭隗配了千金买马骨的故事,那是策士说理的寓言,当不得史实;「卑身厚币」四个字,倒是实录。国家的出价里,最重的一档就是客卿。客人与主家之间也不牢靠:乐毅在燕国建了功,燕昭王一死,继位的燕惠王另派骑劫替他,乐毅惧祸降赵,晚年往来燕、赵之间,两国都以客卿待他。换了一个国君,先君的客人就成了新君的祸患。

出价的说完了,被买的人自己怎么说?留下的自述有三种。一种是替自己的生计辩护。《孟子》里,弟子彭更问老师:几十乘车、几百人跟着,从这一国吃到那一国,「传食于诸侯」,不太过分吗?孟子答:各业互通有无,以有余补不足——「子食功乎?」你吃饭,吃的是你出的那份功。《吕氏春秋》里另有一场:匡章讥诮惠施「无耕而食,其害稼亦甚矣」;惠施把自己比作筑城时拿标尺指挥的人——土是众人搬的,活计是他安排的。士不耕而食,在当时已是公开的争论,骂的话与辩的话都留了下来。《孟子》里另有一句: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」——士这个人群,正是没有恒产的人群。

第二种自述,是替自己的身份定级。《荀子》说,为学「始乎为士,终乎为圣人」;又把儒者排成座次:大儒,是天子三公的材料;小儒,是诸侯、大夫、士的材料;众人,是工农商贾。书里还替君主算账:用俗人则国亡,用俗儒则国存,用雅儒则国安,用大儒则可以王天下。给自己的人群命名、分级、开价,这些账,有一半是开给买主看的。

第三种自述,把行情本身剖开了。战国末年的韩非,账算得最冷。《五蠹》篇说:「今修文学,习言谈,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,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」,所以「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」。他给君主开的方子,是把这个局面整个关掉:「无书简之文,以法为教;无先王之语,以吏为师。」同一篇里,他拿孔子算账:仲尼是天下的圣人,甘心为他服役的不过七十人。七十这个数,《史记》里叫「身通六艺者」——数字没有变,换了用处。

学说与学说之间,受待见的程度并不一样,这差别是当时的。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把两种遭遇排在一处:齐人驺衍到梁,梁惠王郊外迎接;到赵,平原君侧着身子替他拂席;到燕,燕昭王拥帚清道,筑碣石宫请他讲学。而邹国人孟子(孟轲)见齐宣王,不能用;见梁惠王——梁就是迁都大梁(今河南开封)之后的魏——被当成迂阔、不切事情。史家在同一段里交代了缘由:那时秦用商鞅富国强兵,楚、魏用吴起战胜弱敌,天下致力于合纵连横,以攻伐为贤,孟子却讲唐、虞、三代的德政,所以走到哪里都不合。两人并排放在一卷书里,也许是史家点题的安排;但出钱一方眼下的需要,定着学说受待见的厚薄,不止这一处孤证:墨家的「入国择务」是自供,「传食」之争是旁证。需要定得住学说受不受待见,定不住学说的来路:庄子拒绝楚威王的聘相,这样的人从来不曾为自己开过价;学派内部的分化,也看不出与诸侯相干,《显学》篇记,孔子死后儒分为八,墨子死后墨分为三,各家都自称真传——「尧舜不复生,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」。

还要分清一笔:「争」是当时的,「家」的地图是后画的。荀子已说「诸侯异政,百家异说」,《史记》记甘茂「学百家之术」——这个词,战国人自己在用。把诸子画成图谱是后来的事:战国末韩非数出儒八家、墨三家,西汉司马谈分作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六家,东汉班固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分作十家。三套地图互不重合;诸子自己认的是师与徒,「儒家」「法家」这类称呼,是汉人回头贴上的标签。

改道

公元前221年,秦并天下,出钱养士的只剩一家。几年之后,身为丞相的李斯上一道奏议,把这个变化自己说了出来:「异时诸侯并争,厚招游学。今天下已定,法令出一。」他请求:史官所藏不是秦记的一律烧掉;天下敢有收藏诗、书、百家语的,送到郡守、县尉那里一起烧;「若有欲学者,以吏为师」。竞争招士的时代与法令出一的时代,被当事人用这一句话连成了因果。不过这是一道奏议立下的规定,各地烧到什么程度,没有账可查;「以吏为师」这四个字,《史记》在两处都记着,字句略有出入——《秦始皇本纪》作「若欲有学法令,以吏为师」,《李斯列传》作「若有欲学者,以吏为师」:本纪那一处,把可学的东西限死在法令里。

这一刀砍掉了哪一部分,几年后现了形。秦末陈胜(陈涉)起兵称王,鲁国的儒生抱着孔家的礼器去投奔他——《史记》说,是秦烧了他们的书,积怨发愤;汉军围鲁时,城里的儒生还在「讲诵习礼乐,弦歌之音不绝」。师门、抄本、礼器,这些东西不靠比着出价活。到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即位,朝廷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,「绌黄老、刑名百家之言」,延揽儒者数百人;公孙弘以治《春秋》的一个白衣,做到三公,封平津侯——《史记》说,「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」。游说的旧路却断了:主父偃北游燕、赵、中山,处处「莫能厚遇」,为客甚困;最后上书朝廷,早奏暮召。路只剩一条,走通倒更快。

汉代人回头总结战国,得出一个公式。东方朔答客难,说张仪、苏秦那个时候,周室大坏,诸侯并立,「得士者强,失士者亡」;如今天下合为一家,纵有圣人,也无处施展——「时异则事异」。这个公式是汉代人造的,概括的是汉人心中的战国;得士与强国之间有没有一笔可核的账,战国本身一个数字也没有留下。东汉班固把话说得更全:九家之学「皆起于王道既微,诸侯力政,时君世主,好恶殊方」,所以「各引一端,崇其所善,以此驰说,取合诸侯」。这个答案同前面讲的几乎重合——但它是东汉史家的建构,拿它来互证,就绕成了圈子。

把这几百年并起来看,接人吃饭的渠道换了三次手。最早,人的出路锁在宗族与采邑里,就是穆叔贬低的「世禄」那种安排;战国中期,换到公家手里,稷下的学士、入秦的客卿,名器与俸禄都由国家出;战国晚期,又换到封君与豪商的私门里,食客养在封邑的进项上,场面推到最盛;到天下统一,渠道并做一条,收在唯一剩下的国家手里。同在这一编的商鞅变法一章里,国家把农户的身份收进爵级与户籍;在士这一边,国家收走的是出路本身。这套安排的代价,落在不合需求的学说与不肯出售自己的人身上:买的人多时,「不合」还卖得掉、还拒得起;出钱的只剩一个之后,连「不合」的退路也没有了。韩非在战国开出的那个方子,当时没有君主真用;统一之后,李斯把它递了上去。知识和人材,走出宗族与采邑,流向公家的名器,流向肯出价的私门,最后流向唯一剩下的国家。

假如竞争提前结束——比如某一国早一代并吞天下——争鸣还会不会成这个样子?材料能给一半答案。不靠买主争着要的东西会照旧存在:秦火之后鲁地的弦歌没有断,是现成的对照;庄子式的拒聘,从来不靠谁出价。全靠多家买主才有的东西会不存在:郊迎与不见的待遇之差,卑身厚币的姿态,「各著书言治乱之事,以干世主」的写作动机——世主只剩一个,「干」字就无从干起。能说的是:多家争买的局面塑造出来的是知识的形状——哪家排在前面,哪家卖不出去;知识本身的生灭,不全系于它。

还留着一个问题收不了尾:士流向了国家,国家凭什么从这些人里挑、怎么挑?客卿是点名买人,算不得制度;贤良文学的名目,武帝朝已经有了,它怎样长成一套定规,是后来的事。主父偃那种早奏暮召的走法,快则快矣,评判的权柄整个押在皇帝一个人眼里。这条路走成了什么样的规矩,战国没有给答案;答案在汉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