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相王与五国相王
徐州相王与五国相王
中山王鼎
河北平山县三汲村一带,1970年代发掘出一座战国大墓,墓主名叫厝,是中山国的王。墓中陪葬的大鼎与方壶,各铸着数百字的长篇铭文,作器的国君在铭文里以「王」自称,上告先王,下诫嗣君,还记下中山参与伐燕的一役——燕王哙把君位让给相国子之,国中大乱,齐与中山先后出兵。这一役在《战国策》与《史记》记燕国乱事的段落里都有对应,事在公元前四世纪末。器物本身是确凿的;铭文的逐字释读,今人虽有整理本,个别字句仍在争。
中山是个什么国家?它是白狄建立的国家,都于灵寿(今河北平山),在战国人口中的国家等第里只算「千乘之国」。「万乘」「千乘」是拿兵车数给国家排座次的等级套话,不是统计数字,但等差是明的:万乘是齐、楚、秦那一档,千乘是随时可能被灭的那一档。这样一个国家的国君,铸起宗庙重器,堂堂正正以王自称,训诫嗣君的口气与老牌王室并无两样。往前推一百多年,在华夏诸侯的名分册上,「王」还是周天子独用的名号——楚人与越人自己称王已久,周室的册子里不认;册子里的诸侯,最强的也不过从周王那里讨来一个「伯」。其间发生了什么,让王号一路下放到千乘小国?当所有强国都称了王,王号还值什么,这套以周王为顶点的名分规矩,又是怎样被重排的?
名分旧规
「王」这个字的老规矩,要点只有一个:名分由周王发。春秋时霸主再强,名号也要周王给——《史记·周本纪》记,周惠王十年「赐齐桓公为伯」;直到战国,韩、赵、魏三家分了晋国,武力早已定局,名分上仍要周威烈王补一句「命韩、魏、赵为诸侯」。周显王一朝,这套手续还在照例运转:贺秦献公,致胙于秦孝公,又致胙于秦惠王——胙是祭肉,天子把祭祀先王的肉赐给诸侯,是承认其地位出格的礼节。只是这样的批准发得越多,独家授权的那点分量就越薄。
旧章还剩多少,战国中期的孟子答得很坦白。有人问他周室班爵禄的详情,他说:「其详不可得闻也,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」——无从知道了,诸侯嫌这些条文碍事,把典籍毁了。这话出自当时人之口,至少说明旧章查无实据是那一辈人的共识;典籍是否真被有意识地销毁,无从核实。名分的侵蚀本有漫长的阶梯:《吕氏春秋·当染》记春秋初年鲁惠公向周室「请郊庙之礼」——郊祭是天子之礼,那时的诸侯还只是「请」,顺手把周王派来的史官史角强留在鲁。从请用天子之礼,到直接用天子之号,中间隔着近四百年。
轮到魏惠王(魏罃,约前369—前319年在位)出场时,名分之外,他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记下他对孟子自述的处境:
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寡人耻之。
东败于齐是马陵之败(公元前341年),西丧地是河西落入秦手,南辱于楚是败于楚军——东、西、南三线连输,魏从头号强国的位置上跌落下来。这段话出自魏国君主自己之口,是一个国家自陈的困境,不是后人的推断。
徐州之会
马陵败后,魏王把相国惠施召来,说:齐国是寡人的仇雠,我常想倾举国之兵攻它,如何?《战国策·魏策》记下了惠施的回答:不可。王若要报齐,不如「因变服折节而朝齐」——脱下王者的服色,屈节去朝见齐君,楚王听闻必然动怒;再派人在两边游说合斗,楚必伐齐,「是王以楚毁齐也」。魏王称善,派人报齐,「愿臣畜而朝」——甘愿以臣下自居,前去朝见。仗是打不动了,惠施开出的方子,是把名分当成手里最后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齐廷为受不受这份朝礼争过一场,相国田婴——后来孟尝君的父亲——不听反对的声音,接纳了魏王,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」。消息传开,「赵氏丑之」,赵国以魏此举为耻;楚王果然大怒,亲率大军伐齐,赵国响应,大败齐军于徐州,楚威王(熊商,约前339—前329年在位)还要求齐国逐走田婴。这一节,《史记》的楚世家、越世家、田齐世家与《战国策》四处同记,事是不假的;至于楚之怒是否真由魏朝齐而起,那是策文自己讲出来的因果,别家没有这样连。惠施算到的几步,后来一步步应验。
策文记这整件事,从头至尾只有「朝」字,没有一个「王」字。「相王」二字,现存最早的出处在《史记》:魏世家记「与诸侯会徐州,相王也」,田齐世家记「诸侯相王也」,孟尝君列传记「会徐州而相王也」——只是系年都挂在宣王、襄王名下(见下);到北宋《资治通鉴》,才把它定成「齐王、魏王会于徐州以相王」的编年句;「互尊为王」,是后世考据家的归纳。也许「相王」只是后人对这场会盟的概括,当时发生的实为魏单方面朝齐;也许朝见之外,另有互认王号的安排。没有当时的盟书与文书留下来,今天断不了案——「互相承认王号」作为一个正式仪节是否举行过,证据只到推断为止。
会盟的徐州,不是今天的江苏徐州。《竹书纪年》记,邳国迁于薛地,改名徐州——这个徐州在今山东滕州东南;今江苏徐州那时叫彭城,还是宋国的地界。同一个徐州,《史记·越世家》里另有一场一百多年前的会:越王句践灭吴后「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,致贡于周,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,命为伯」。那时强国到此,是给周王进贡、领受名号;这一回齐、魏到此,议程里没有周王。同一片地面,两相对照,旧规矩还剩多少,摆在眼前。
这次会的年月,各书对不上。《资治通鉴》系于周显王三十五年(公元前334年),今本《竹书纪年》系于显王三十四年,差着一年;《史记》更把它挂在齐宣王与魏襄王名下——据《竹书纪年》的记载订正,魏方其实是惠王,齐方当为威王(田因齐,约前356—前320年在位),太史公把魏惠王称王后改元的十几年,误算给了另一位「襄王」。今人多从订正后的前334年。也就在这一年前后,周显王还在「致文武胙于秦惠王」——老手续照例在办,新做法已经绕开它自行其事,两边谁也不宣布谁作废。
魏若不走惠施这条路,还有没有别的走法?魏王自己的第一方案是倾国攻齐,被惠施一句「不可」否了;就算在东边忍住不打,西边的秦也不会停下来等它。此后十来年里,魏把阴晋(今陕西华阴)、河西、上郡一片片送入秦手,与东边的名分买卖全无干系。徐州这一会,魏从齐那里买到的东西,只能从今天留下的记录反推:此后魏惠王晚年与齐只见会盟,不见交兵;同一时段,西线一块块失地。名分这一笔,从东边的齐那里买到了东西,从西边的秦那里什么也没买到。
自封与立王
齐魏相王之后约九年,周显王四十四年(公元前325年),秦惠文君称王,此后称秦惠文王(嬴驷,前337—前311年在位)。这是整段名分重排里钉得最牢的一年:《史记》的周本纪、秦本纪、楚世家与《资治通鉴》,四条纪年互相对得上。秦称王不要会盟,不要互认,自己称了就是;《史记·张仪列传》把这笔账记在相秦的张仪名下,「仪相秦四岁,立惠王为王」。秦本纪同段还有一句「十三年四月戊午,魏君为王,韩亦为王」——字面如此,但照字面读,秦自己的本纪反倒漏记了自家称王,清人梁玉绳《史记志疑》因此说「魏」当作「秦」,两读只能并存。次年,秦「更为元年」,把年号推倒重起;魏惠王也有自己的「后元」。称王与改元在记载里前后脚出现,哪个为因哪个为果,史料没有交代。韩国的记法在自家世家里:宣惠王十一年,「君号为王」。
也有不等任何人点头的。宋君偃「自立为王」,随即东败齐、取五城,南败楚、取地三百里,西败魏军,「乃与齐、魏为敌国」——敌国者,对等国也。这个词本身就是新规矩下的关系用语:你我都称了王,彼此只配以敌国相待。宋偃又「盛血以韦囊,县而射之,命曰射天」,诸侯称之「桀宋」。同一岁月里还有一笔相反的账。《史记·赵世家》记武灵王八年:「五国相王,赵独否,曰:『无其实,敢处其名乎!』令国人谓己曰君。」《资治通鉴》把这话系在显王四十六年,写作「韩、燕皆称王,赵武灵王独不肯」。若属实,这是满耳王号声里最清醒的一句;只是两处系年对不上,拒称的由来也没有别家记载可对,只能存疑。
再到周显王四十六年(公元前323年)前后——《史记·赵世家》把「五国相王」系在武灵王八年,还要晚几年——称王的事由职业策士出了手。公孙衍是魏国阴晋人,人称犀首,与秦相张仪不合——张仪为秦办事,他就替东方各国张罗合纵。《战国策·中山策》记:「犀首立五王,而中山后持。」五王是哪五国,先秦的书里没有一份完整名单;策文只有「今五国相与王也,负海不与焉」一句——负海指齐,齐国明确不在其列。后人据各国世家的零星记载拼合,一般作魏、韩、赵、燕、中山,其中赵国还与「独不肯」那一条直接打架。名单虽有拼合的痕迹,事情的轮廓是清楚的:公孙衍把「称王」办成结盟的手续,一口气把千乘的中山也拉进了称王的行列。
齐国第一个不认。齐对赵、魏放话:「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,愿与大国伐之,以废其王。」又说:「我万乘之国也,中山千乘之国也,何侔名于我」——我万乘,中山千乘,它凭什么与我同号?一边闭关,不让中山的使者过境,一边打算割让平邑之地贿赂燕、赵,联兵废掉中山的王号。王号既已发出去,这是第一次有强国要求把它收回来。
中山的臣子张登两头奔走。他先劝田婴把中山召来、许它称王——好让中山与赵、魏翻脸,回头再收它的王号;田婴应了。他回头又对赵、魏点破:齐国羞与中山同王,如今反过手来许它王号,是要借中山的兵——与其让齐抢了先,不如你们先承认中山。赵、魏应许,抢先与中山王而亲之,中山于是绝齐而亲赵、魏,燕、赵又合力扶住中山的王位,齐国的封锁与收买全落了空,事遂定。这位「立五王」的公孙衍,后来「尝佩五国之相印,为约长」——一人佩着五个国家的相印,做合纵的盟主;给谁称王、怎么称王,这类事从周王的朝廷挪进了策士的袖中。周慎靓王三年(公元前318年),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五国合兵伐秦,皆败走。相王结成的那张网,上了战场没能多出一分兵力。
王的后来
魏惠王在徐州之会后约十五年去世。《孟子》里留着一笔:他死后,孟子见到继位的梁王,出来对人说「望之不似人君」。这句话系在哪一年、因何而发,历来有争;能确定的只是,名与实之间的落差,当时人看在眼里。
王号的竞争没有停。公元前288年,齐湣王称东帝,秦昭王称西帝——王字不够用,往上再开一档;结果帝号挂上又摘下,《资治通鉴》的记法是「称帝二日而复归之」,齐去帝号复为王,秦也去了帝位。又过三十余年,鲁仲连驳斥尊秦为帝之议,开口便是「俱据万乘之国,各有称王之名」——到战国末年,人人是王早已是不必争的前提,要拼命拦住的,是帝。王号发出去,再没有任何一方收得回来;帝号却发不出去。当年齐国搬出万乘千乘的账目,又割地又闭关,收不回中山一个千乘小国的王——否决别国名分的代价,高过了容忍它。名分一旦改为互发,就没有退出的门。
圈外的下场也摆在那里。卫国先贬号曰侯,再贬曰君——不称王的小国,自动一格一格往下掉。宋偃射天,公元前286年,宋被齐灭掉。中山的国运也不比它的王号长久:此后二十余年间,赵破中山,末代国君出逃,死在齐国。得到承认与保住国家,是两回事。周赧王五十九年(公元前256年),西周君入秦,「顿首受罪,尽献其邑三十六,口三万」,东西周皆入于秦,周既不祀。到这个地步,已经没有一个国家需要向周王讨名号了。
西汉人回头看这段,造了一个专名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里写:「春秋之后,陪臣秉政,彊国相王;以至于秦,卒并诸夏,灭封地,擅其号。」《天官书》又说「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」;刘向校理《战国策》,序里说「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;力功争强,胜者为右」。「相王」成了他们命名这个时代的词。
王号还值什么?徐州与五国两番事给出的答案是,值的成色变了。它可以让渡——魏拿一个「朝」换齐的承认;可以自取——秦与宋谁也没请示谁;可以被承认,也可以不被承认——齐终身不认中山,中山的王照做,鼎照铸。名分本身并没有作废:帝号仍要争,射天仍招怨,「无其实,敢处其名乎」仍被当作美德传述;作废的只是周王那个发号的位子。往后的事史书里接得下去:王字站稳,争的就挪到帝字;公元前221年,秦王政尽灭六国,嫌「王」字不够用,另造新号「皇帝」,被列国用了百余年的王,从此降为人臣之封。发名号的权力,从周王手中散到列国,最终收进一个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