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举制与文官的形成
察举制与文官的形成
太子家令
汉文帝十五年(公元前165年)九月,一道诏书发到诸侯王、公卿、郡守手里,命他们举荐「贤良能直言极谏者」——品行端正、敢于当面批评朝政的人。被举的人聚到长安(今陕西西安),汉文帝(刘恒,公元前179—前157年在位)亲自出题,当面交代:答对要写下来,「书之,周之密之,重之闭之」——写完层层封严,再送进宫里。这就是史书里说的「对策」。留下来的一份答卷,开头先写明举主:三位列侯加廷尉、陇西(治今甘肃临洮)太守,五个人联名,保举一位「太子家令臣错」。太子家令是太子宫中的总管属官;这位晁错不是田野里的贤人,他已经是朝廷命官,对策之后迁为中大夫——宫中掌议论的侍从官。
后人读汉代史,常说选官「从世袭到察举」。这话说对了一半:汉初的官职并不父子相传,「世袭」两个字不准确;后半句所指的那套办法——由地方长官按名目、按名额向上推荐,朝廷任命——史书里叫「察举」。它实际怎么操作?每一次,推荐的是谁,按什么标准,出了错找谁?这套办法不是一次立成的:三百年间层层加码,每一层都对应一次已经发生的失灵。
文帝十五年这份答卷出现之前,汉初的官场走的是三条旧路。一是任子:官吏做到二千石——郡守一级的俸禄等级,也代指这一级的官——任职满三年,可以保举子弟一人为郎,张汤之子张安世就是「少以父任为郎」。二是赀选:家资满十算才有作官资格,汉景帝(刘启,公元前157—前141年在位)后元二年(公元前142年)放宽到四算,诏书自己承认「廉士算不必众」——家产门槛与德行无关;张释之「以赀为骑郎」,事文帝十年不得调,他算过一笔账:「久宦减仲之产」,官作下去,要把哥哥的家产耗掉。三是功次:凭资历熬年头,如冯谭「以功次补天水司马」。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初年,儒者董仲舒在对策里给这几条路下过断语:「长吏多出于郎中、中郎,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,又以富訾,未必贤也。……累日以取贵,积久以致官。」
德行名目在旧格局里不是没有,只是挂不在仕途上。文帝十二年(公元前168年)的诏书把三老、孝悌、力田按户口比率设成常员,做的是乡里的教化,不是选官。同一份诏书还自认了一桩尴尬:「今万家之县,云无应令,岂实人情?」——上万户的县报告无人可举,朝廷把原因归为「吏举贤之道未备」。这种推荐式的动作,在武帝以前已经空转过。读书人的处境,《汉书·儒林传》有一句话:景帝时博士们「具官待问,未有进者」。
贤良与孝廉
贤良一科的开头与灾异绑在一起。文帝二年(公元前178年)十一月日食,诏书借此求言,第一次写下「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,以匡朕之不逮」。唐人杜佑在《通典》里概括:此后凡日蚀、地震、山崩、川竭,都诏举贤良直言,「率以为常」。这类举荐没有定额,有事才下诏。武帝建元元年(公元前140年),新皇帝即位又诏举贤良,丞相上奏:所举之人有治申、商、韩非、苏秦、张仪之学的,「乱国政,请皆罢」,奏可。举什么名目、容什么学问,由中央定。
武帝元光元年(公元前134年)是这条线上的大年份。当时的历法以十月为岁首,这一年的年首——冬十一月——朝廷先下了令:「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。」(《汉书·武帝纪》)每个郡、每个王国,每年都要按「孝」与「廉」的名目向上推荐:按《通典》的解释,孝是善事父母,廉是清洁廉隅。同年后半的五月,又诏举贤良,董仲舒连对三策,其中一条方案:让列侯、郡守、二千石各择吏民中的贤者,「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,且以观大臣之能;所贡贤者有赏,所贡不肖者有罚」;又请兴太学——朝廷在都城设立的最高学府——养士。
这道令与董仲舒的方案同一年出现,主张也相像——岁贡、定额、赏罚俱全。谁促成了谁,记载却不一致:班固在《汉书·董仲舒传》末尾说「皆自仲舒发之」;《资治通鉴》索性写明举孝廉是「从董仲舒之言也」,把对策移到了建元元年;而《武帝纪》自己的次序里,令排在年首的十一月,策排在五月,令在策前,没有说两事相连。方案与令文同构是看得见的,先后与因果只能并存诸说。
贤良对策这条路,本身走得磕磕绊绊。菑川国(治剧,今山东寿光南)人公孙弘,建元元年六十岁才以贤良征为博士,出使匈奴回来不合皇帝心意,称病免归。元光五年(公元前130年),菑川国又推举他,他推辞:前次已因不称职罢归,请另选他人;国人坚持推举——推荐是郡国的法定差事,不由被举者辞谢。这一回太常把他的名次排在下等,策文送上去,武帝拔为第一,后来官至丞相,封平津侯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记了这一跃的后果:「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。」
孝廉岁举立了,郡国却不一定举。元朔元年(公元前128年)十一月,诏书自己承认:「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。」有司奉命议罪,奏上:「不举孝,不奉诏,当以不敬论;不察廉,不胜任也,当免。」武帝批准,不推荐从此有罪。这条罪条的分量可以反过来想:文帝朝的孝悌、力田有令无罚,落到「万家之县云无应令」便没了下文;元朔元年若不补上这条罪,孝廉多半也沿那条旧路空转下去。至于元光到元朔之间的六年,各郡举没举、举了多少,没有留下记录;能看到的,只有失灵时被写出来的这一次。
此后名目陆续添:元封五年(公元前106年)诏察「茂材、异等」可为将相及出使绝国者——茂材即秀才,东汉人避光武帝(刘秀,25—57年在位)讳,改写作茂;明经——通晓经术——一科也有个案。名目分两层:贤良、直言随灾异下诏,是特科;孝廉按年按额,是岁科。茂才此时不在岁科里,只随特诏而下,按年举茂才要到东汉才成定制。
郎官与太学
人被举到京师,之后怎么办?这一步的完整规定——先到哪里报到、要不要试、拜什么官——只见于东汉人辑录的官制书,如《汉官仪》说孝廉「诣御史举试,拜为郎中」。条文是后人整理追述的,是不是西汉当时的实况,没有同时代的材料可核;能确认的骨架是:被举者要到京师报到,多数人先补郎官。
郎官是宫中的宿卫侍从,秩比三百石上下,没有定额,也是官员的预备队——董仲舒说「长吏多出于郎中、中郎」,就是这条出路。东汉的定制写得明白:「郡国举孝廉以补三署郎」——三署即五官、左、右三署。从郎再外放为县令长,是看得见的路:郑弘在会稽(今浙江绍兴)由太守第五伦举孝廉起家。举而不就也被承认:赵咨「州郡召举孝廉,并不就」。察举在全部仕途里占多大分量,两汉没有留下可统计的记录,只能说它是主要通道之一。
推荐的现场是什么模样,东汉安帝(刘祜,106—125年在位)朝留了一例。胡广是本郡的一名郡吏,太守法雄到岁终要举孝廉,大会群吏,让儿子法真在窗间观察;法真看中了胡广,报告父亲,于是察举。胡广到京师,试章奏——起草公文的考试——安帝看了,评为天下第一,不出一月拜尚书郎。举主选定、京师考试、拜官为郎,三步俱全。
另一条轨在学校。公孙弘作丞相时奏请:为博士——学官,掌经学教授——置弟子五十人,免除徭役;太常选民间十八岁以上、仪表端正者补博士弟子;郡国二千石察访好文学、敬长上的年轻人,「常与计偕,诣太常,得受业如弟子」——跟着每年进京的上计吏一道来。每年考课:通一经以上,补文学掌故——郡国一级管文教的属官;成绩高等的,可以为郎中。弟子员额此后一路放开:汉元帝(刘奭,公元前49—前33年在位)时设员千人,汉成帝(刘骜,公元前33—前7年在位)末年一度增到三千,不久又缩回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总括这一百多年:「设科射策,劝以官禄。」射策就是抽题作答。
与经学并行的,是吏的另一套资格。居延(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)出土的汉简里,边塞候长、燧长的名刺(自报家门与资历的文书)逐人写着「能书会计,治官民,颇知律令」,加上任职年月、年龄、身高。这是西汉末年的实物:一个边塞小吏凭的是写、算、知律令,与太学里读的经各是各的。举错了人找谁,也有实案:元帝初元二年(公元前47年),列侯张勃举太官献丞陈汤为茂材,后来陈汤有罪,张勃「坐选举故不以实」,削去食邑二百户。连坐的条款,真的开动过。
口率与限年
东汉把定额摊得更细:建武十二年(公元36年)的诏书,《通典》记了下来——三公(东汉指太尉、司徒、司空)各举茂才、廉吏一人,将军、光禄勋、司隶校尉、州牧各有员额,举荐成了各衙门分摊的年度差事。配套的规矩还有一条:郡国守相到任未满一年不得察举,追述的理由是时日太短、知人不深。
名额按郡国均摊,年头久了显出不均。汉和帝(刘肇,88—105年在位)永元四年(公元92年),丁鸿代袁安为司徒。当时大郡人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,小郡二十万口、还杂着蛮夷的也举二人,和帝认为不均,交公卿会议。丁鸿与司空刘方上言:郡国按口数分等,二十万口岁举一人,四十万二人,六十万三人,八十万四人,一百万五人,一百二十万六人;不满二十万的两年一人,不满十万的三年一人。和帝采纳。后来朝廷又给缘边诸郡减额:十万口以上岁举一人,不满十万两年一人,五万以下三年一人——诏书自己交代理由:「边役众剧,进仕路狭。」名额从此挂在郡国报上来的登记口数上。唐人杜佑按这个口率和当时的户口推校,估计「一岁所贡不过二百余人」——这是后人的推算,不是汉朝留下的账。
名额之外,另一层毛病出在举主心里。汉明帝(刘庄,57—75年在位)永平元年(公元58年),长水校尉樊鯈上言:「郡国举孝廉,率取年少能报恩者,耆宿大贤多见废弃。」——专挑年轻的,为的是恩情还得回来。明帝听从了,处置是申饬郡国「简用良俊」,不动条文。六十多年后,左雄作冀州(约当今河北中南部)刺史,「州部多豪族,好请托,雄常闭门不与交通」。同一毛病,当年的申饬没有治好;只下诏劝谕、不改条文,已经被证明无效过一次。
顺帝(刘保,125—144年在位)阳嘉元年(公元132年)冬,朝廷从尚书令左雄之议,下诏:「初令郡国举孝廉,限年四十以上,诸生通章句,文吏能笺奏,乃得应选。」左雄的原奏更细:被举者先到公府,儒生考家法——师承的经说,文吏考笺奏——公文写作,答卷副本再送端门复核;端门是洛阳(今河南洛阳)宫城的南门。原奏又引孔子「四十不惑」、《礼》「强仕」为据,又留了一个口子:「若有茂才异行,自可不拘年齿。」这道限年,诏面上说的是学成与资历;樊鯈七十多年前那句话提示的还有一层——年四十以上,举主的恩情不好寄存——这层动机没有明写,只能两说并陈。
反对的意见当时就摆在案上。胡广与史敞、郭虔上书驳议:「选举因才,无拘定制。」终军、贾谊成名都在二十岁上下,「今以一臣之言,不可灭戾旧章」。朝廷没有收回,《通典》记作「竟从雄议」。第二年——阳嘉二年(公元133年)——新制立刻见案:广陵(治今江苏扬州)孝廉徐淑年不满四十,尚书台的郎官起了疑,诘问他;他援引诏书里「有如颜回、子奇,不拘年齿」一句自辩。左雄问:「昔颜回闻一知十,孝廉闻一知几邪?」徐淑答不上来,遣归本郡。随后算总账:济阴(治今山东定陶)太守胡广等十余人「坐谬举免黜」——上年驳议新制的胡广,自己也在这份名单里;合格的只有汝南(今河南驻马店一带)陈蕃、颍川(治今河南禹州)李膺、下邳(治今江苏睢宁西北)陈球等三十余人,得拜郎中。《后汉书》接着写:「自是牧守畏栗,莫敢轻举。」这是一次、一科、京师复核的数字,不是全国一年的总数。
同一年,太史令张衡在对策里批评新制「弃本而取末」:二百年取士先孝行,如今以章句、奏案为限,「虽有至孝,犹不应科」。范晔写《后汉书》,一面把胡广、张衡这班人归入「泥滞旧方」的反对者,一面说此后「察选清平,多得其人」——这是史家的评语;改制的实际效果没有可量的材料,请托的记载此后也没有断绝。
门生故吏
限年与考试管的是资格,管不到举主与被举者之间的那层私人关系。汉章帝(刘炟,75—88年在位)元和元年(公元84年),郑弘作太尉,他的举主——当时叫「举将」——第五伦作司空,班次在太尉之下;每逢大朝会,郑弘对第五伦「曲躬而自卑」。章帝问知缘故,命人在两人之间立一扇云母屏风,「由此以为故事」。被举者对举主的礼数,进了朝廷仪注。
关系结成网,朝廷的对付是回避。汉桓帝(刘志,146—167年在位)、灵帝(刘宏,168—189年在位)间,京师有民谣:「欲得不能,光禄茂才。」光禄勋每年从郎官里举茂才,当时「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,而贫约守志者见遗」。灵帝朝又因州郡互相阿附、人情比周,定下「三互」之法:有婚姻关系的两家、两州的人,不得相互作对方的长官。禁网密到这个地步,官却配不齐了——幽州(约当今河北北部)、冀州的刺史久空缺,议郎蔡邕请放宽,灵帝不听。再后来党锢祸起——把「党人」列名禁锢、终身不得作官——连坐的名目是「党人门生故吏父兄子弟在位者,皆免官禁锢」:门生是门下依附的学生,故吏是旧日的属吏,朝廷自己承认这是一群可以一并治罪的实体。到汉末,群雄之一的袁绍,家里「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」(《后汉书·袁绍传》)。察举造出来的这层关系,反过来绑住了朝廷的手脚。
制度本身没有停在阳嘉元年。大臣黄琼奏请,在儒生、文吏之外增「孝悌」「能从政」两科,凑成四科;左雄所立的公府初试、端门覆试,后来尚书张盛奏请废除,黄琼力争:「覆试之作,将以澄洗清浊,覆实虚滥,不宜改革。」留了下来。太学的博士试甲乙科,争名次争到「更相告讼,颇行贿赂」,甚至有人改动皇家藏书的《五经》文字迁就自己的师说。汉末曹操秉政,搬出汉家丞相府的旧例「四科辟士」——那是另一套四科:德行、经学、法令、治事各一科——「凡所举士,先试之以职」;这套条文的完整文本只见于后世辑本,被系到武帝名下是后人所为,年代存疑。魏文帝(曹丕,220—226年在位)黄初三年(公元222年)下诏,除旧汉限年之制,「儒通经术,吏达文法,到皆试用」。限年一条废了,考试一条留了下来。
这三百年的变动怎么读,历来不止一说。班固说「皆自仲舒发之」,循此一读:选官标准从家财与资历换成德行和经学,是儒学的胜利。把诏书排成一列,又可读出另一层:每一次举都以皇帝的诏令开头,名目由中央定,对策由皇帝亲阅,名额由朝廷分,不举的由朝廷定罪——这是皇帝绕开旧资格、把手伸进郡国人名册的办法。还可以有第三读:丞相府四科里,明达法令、刚毅多略两科是职事标准,阳嘉令考文吏的是笺奏,边塞名刺要的是「能书会计,颇知律令」——演进的方向未必是儒化,也可以读作文法资格的一步步细密。三种读法对着同一批条文,分歧在动机,动机没有材料可判。
文帝十五年那份密封的答卷,开头的举主名单已经把答案写好了一半:推荐的是官,不是乡里的父老;被举的是太子家令,不是田野里的贤人。三百年间添上的另一半是:名额先按郡国、后按口数,被举者诣京师,或试或不试,多数先作郎官,举错了找举主,阳嘉以后不满四十不得应选、答卷还要复核。程序的每一环都查得到条文;三百年间共举了多少人、这些人从哪里来,总账没有留下来。这套办法的后来也清楚:魏晋的九品中正接走了地方评品那一半,隋唐的科举接走了考试那一半——这是后人的概括,汉代人自己没有这样安排过。察举留下的那层「谁举了谁」的关系,到东汉末年长成议论朝政、品评人物的士人集团,也长成朝廷的罪名;清议与党锢,都在这条线的下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