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
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 秦汉

汉武帝的财政与思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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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目录
  1. 县官大空
  2. 山海之藏
  3. 算缗告缗
  4. 铸钱与平准
  5. 五经博士

汉武帝的财政与思想

县官大空

元狩四年(公元前119年),大将军卫青、骠骑将军霍去病两路出塞,与匈奴主力决战于大漠以北。捷报回到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南),跟着回来的是账单:《史记·平准书》记,捕斩首虏的将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;同一篇里另一处又记「赏赐五十万金」,两数并存,说的是同一役的两笔账还是前后两役,已经分不清。这样的账单已连着来了好几年:筑朔方城(今内蒙古河套一带),十余万人筑城,粮草转漕辽远,「费数十百巨万,府库益虚」;浑邪王率数万人来降,迎接、安置、赏赐,「是岁费凡百馀巨万」;七十余万贫民迁往关西和朔方以南的新秦中,衣食全由县官供给,《汉书·武帝纪》给出一个具体到千位的数:七十二万五千口。这些都是史书里的约数,当年的计簿没有留下来;但方向是一致的——即位第二十二年,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接手时的家底,花完了。

这个家底曾经厚得惊人。《平准书》写武帝即位之初:「汉兴七十馀年之间,国家无事……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;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於外,至腐败不可食。」穿钱的绳子烂断在库里,粮食一层压一层,烂在仓外。这是史家的形容,文景仓库的实际数字同样没有留下。能核对的是制度结构:汉初「量吏禄,度官用,以赋于民」,朝廷的经费靠田租;而山川、园池、市井的租税,「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,皆各为私奉养焉,不领於天下之经费」——少府管皇室的私库,大农令管国家的经费,是两本账。从山东漕运进京的粮食,每年不过数十万石。国家日常能用的进项本就有限,厚的是七十年攒下的存量。战争机器一开动,吃的正是这笔存量;存量吃完,问题就换成了进项从哪里来。

《平准书》把那个时刻写成四个字:「县官大空。」紧接着记下了朝堂上的盘算:富商大贾囤积居奇,「财或累万金,而不佐国家之急」,于是天子与公卿商议,「更钱造币以赡用,而摧浮淫并兼之徒」。仗还在打——匈奴未灭,南越、闽越、朝鲜、西域的事情接连而来——战争机器要钱。田租是三十税一,终武帝一朝,没有一条上调田租的条文。不动自耕农的田赋,钱从哪里来?国家把手伸向了哪里?

山海之藏

第一批被请进朝廷管钱的人,本身就是商人。元狩四年,东郭咸阳、孔仅出任大农丞,总管盐铁;桑弘羊以「计算用事」,侍中。这三人的来历,《平准书》交代得很清楚:东郭咸阳是齐地(今山东北部)的大盐商,孔仅是南阳(今河南南阳)的大铁商,两家产业都积到千金,由郑当时推荐上来;桑弘羊是雒阳(今河南洛阳)商人之子,以心算出名,十三岁入宫为侍中。国家要夺商人的利,办法是把最懂这门生意的商人请进朝廷,替国家做这门生意。

孔仅、东郭咸阳呈上的方案,开头先讲了一番道理:「山海,天地之藏也,皆宜属少府,陛下不私,以属大农佐赋。」山泽海盐之利,按老规矩归皇室私库;如今皇帝「不私」,把它划给大农补贴国用——国营被说成了皇帝让出自己的私产。操作办法是:招募百姓自备工本煮盐,官家供给牢盆,就是煮盐用的大铁盆;产铁的地方设铁官,不出铁的郡设小铁官;「敢私铸铁器煮盐者,釱左趾,没入其器物」——左脚戴上铁镣,器具没收。

这套官署顺着资源铺开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在郡县条目下一处一处注着「有盐官」「有铁官」——本库文本里,这样的注有盐官二十二处、铁官三十八处;通行的清点作盐官三十余处、铁官四十余处,数目对不齐,与按郡还是按县计数、传本有没有脱文有关。无论按哪个数,意思是一样的:哪里有盐场矿山,哪里就有朝廷的官。

官营的毛病,本朝人就当面说过。卜式——那个捐家财助边、被树为典型的人——后来做到御史大夫,看见「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,铁器苦恶,贾贵,或彊令民卖买之」:官造的铁器粗劣,价钱贵,还硬摊给百姓买卖。他把这话说到皇帝面前,「上由是不悦卜式」。官营铁器究竟差到什么程度,几年后的盐铁会议上有更系统的指控,冶铁遗址所见的官营大作坊规模,又是另一头的证据,两头今天都对不齐。

算缗告缗

盐铁伸向的是山海,算缗伸向的是财产。元光六年(公元前129年)已经「初算商车」;元狩四年,「初算缗钱」。令文由公卿联名呈上:

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,居邑稽诸物,及商以取利者,虽无市籍,各以其物自占,率缗钱二千而一算。诸作有租及铸,率缗钱四千一算。……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缗钱。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(《史记·平准书》)

令文的意思是:经商的、开作坊的、放债的,不论有没有市籍,都得自己申报财产,按财产出算——商人二千钱一算,手工业和冶铸四千一算;轺车一辆一算,商人的加倍,五丈以上的船一算。瞒报、漏报的,戍边一年,财产没收;告发的人,分没收财产的一半。有市籍的商人连同家属,从此不得登记占田,违令的没收田和僮仆。「一算」折合多少钱、占财产的几成,后世算法不一,这里只照条文。财产税靠自报,自报靠不住,朝廷先树了一个典型:卜式捐财助边,拜中郎,赐田十顷,布告天下,「使明知之」。结果「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」——典型没人学。劝不动,就换告发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把「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」系在元鼎三年(公元前114年)十一月,《资治通鉴》把「杨可告缗钱纵」系在元狩六年——财政措施的年份,这一处史料内部对不齐。能对齐的是次序:先劝捐,劝不动,再纵告。

告缗的规模,《平准书》这样记:「杨可告缗遍天下,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。杜周治之,狱少反者。」朝廷分遣御史、廷尉正监分赴郡国就地办案,「得民财物以亿计,奴婢以千万数,田大县数百顷、小县百馀顷」。「以亿计」「以千万数」是约数——是账面的没收额还是估值,郡国之间有没有重复计算,都无从考订;牵涉多少户、分布在哪几郡,也没有记载。可以当事实读的是那个范围判断:「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。」没收的东西有去向:钱分给各官署,水衡、少府、大农、太仆各设农官,就郡县经营新到手的田;奴婢分进各苑囿,养狗马禽兽。

告缗改变的不只是国库。史料留下一条民间的反应:「民偷甘食好衣,不事畜藏之产业」——有了钱就吃好穿好,不再置办产业。置产是看得见的财富,看得见的财富就是告发的靶子。太史公写下这句话时,告缗的高潮已经过去,但民间对置产的戒心,他那一辈人还看得见。

办这样的案子,需要不循常法的人。与算缗告缗同期,张汤以峻文决狱做到廷尉,《平准书》说「见知之法生,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」——知而不举与犯者同罪,阻挠、非议新政的一追到底。颜异官居九卿,被人告发对新政「不入言而腹诽」——嘴上没说,肚子里诽谤——论死,「自是之后,有腹诽之法比」。杜周治告缗狱「少反者」,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肯依三尺法,他答:「三尺安出哉?前主所是著为律,后主所是疏为令。」(《汉书·杜周传》)告缗要的是不许翻案的法庭,张汤、杜周这样的人就有了位置。

可以设想朝廷停在劝捐,不纵告发,账怎么平。那时在手边的几样工具:盐铁官营刚开张,铺网要时间;均输平准到元封年间才成体系;卖爵的口子已经开了,武功爵换来的是「吏道杂而多端,则官职秏废」;酒榷要到天汉三年才有。这几样都得先建机构才有进账,告缗不用——发一道令,就能把民间的存量一次变现。它被选中,道理多半在这里;它的破坏也因此是一次性的——中家以上破了产,往后就没有存量可告了。

铸钱与平准

还有一只手,伸向钱本身。铸币权本不在朝廷手里:文帝时放民自铸,吴王刘濞的钱和宠臣邓通的钱布行天下。武帝一朝,币制改了不止一次。先出的是皮币和白金三品:白鹿皮方尺,沿上彩绣,定价四十万钱(《前汉纪》作三十万),王侯宗室朝觐聘享,必须用它垫着玉璧才许行礼——这只手伸向的是宗室列侯。白金三品是银锡合金:龙文值三千,马文五百,龟文三百。「盗铸诸金钱罪皆死,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」,过了一年多,白金「终废不行」。再改赤侧钱,以一当五,官府收支非赤侧不行;两年之后,又废。

最后的办法是垄断:悉数禁止郡国铸钱,专令上林苑的三官铸钱,「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」,郡国从前铸的钱一概废销,铜料解送三官。这条链上的年份又是一处对不齐:改铸五铢,《汉书·武帝纪》系在元狩五年(公元前118年),作「罢半两钱,行五铢钱」,《资治通鉴》作「罢三铢更铸五铢」;三官专铸,《食货志》的行文与《通鉴》的系年也合不拢。能钉住的只有区间:元狩五年至元鼎四年之间,铸币权收归了中央。盗铸的规模留下一个记载:改币后五年里,经赦免的盗铸死罪有数十万人,自首的一百余万,「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」——这是赦免口径的累计数,不是哪一年的实况。垄断为什么站得住,《平准书》自己给了个解释:私铸「计其费不能相当」,本钱捞不回来,「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」。

均输和平准伸向的是流通。元封元年(公元前110年),桑弘羊出任治粟都尉,代孔仅总管盐铁和大农。他奏请设大农部丞数十人,分片主管各郡国,各县普遍设置均输盐铁官,「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,而相灌输」——郡国该运进京的贡物,改交当地出产、在别处值钱的货,由官家转运出售。京师设平准署,「都受天下委输」,大农属下各官尽笼天下货物,贵即卖、贱即买,使富商大贾无从牟大利,物价不得腾踊。均输此前已「稍稍置」,到这时铺满郡国;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里,均输官一度还列在掌管上林苑的水衡都尉名下——皇室的苑囿与国家的生意,在官制表上分得并不清。

桑弘羊任上的进项,《平准书》记了几笔单项账:山东漕粮增至每年六百万石——汉初不过数十万石;太仓、甘泉仓都装满了;边境有了余粮,均输一年运出帛五百万匹。这几笔都是单项记载,把它们加成一年总收入的材料不存在——武帝朝全国每年的收支总量,今天给不出。然后是那句有名的总结:「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。」这句话要两面读。一面,田租口赋的税率确无上调条文,「不益赋」在税种上站得住;另一面,负担没有消失,只是搬了家——从田赋搬到山海的利润、商人的存量、铸钱的垄断、运销的差价、爵位与免役的价码上。不益赋,不等于不负。对面当时就有人骂:卜式说,县官本该食租衣税,如今桑弘羊让官吏坐在街市上做买卖,「亨弘羊,天乃雨」。

还有几个抽屉。武功爵——为军功设的爵级——标价出售,买爵可以补吏、免役,「爵得至乐卿」;价目一句「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馀万金」,唐人作注时已算不平这笔账,两种解法并存,这里不取。入粟补官、入奴婢赎罪、入粟甘泉宫复终身且「不告缗」,一路开到「郎选衰矣」。元鼎五年(公元前112年)酎金案:列侯助祭献金,成色不足,被夺爵的一百余人(《武帝纪》作一百零六人)——方向与皮币相同:伸向民间之前,先伸向宗室。天汉三年(公元前98年),初榷酒酤,卖酒归官。元封五年(公元前106年),分天下为十三部,各置刺史——朝廷派往各州监察的使者,秩只六百石,奉诏条察州。对内的网,与这一切同年收紧。

五经博士

财政的动作集中在元狩到元封那十几年;学说一头的动作,比这更早开头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建元五年(公元前136年)的记年里,两条排在一处:「罢三铢钱,行半两钱。置《五经》博士。」货币与学说,在同一年的记年里并肩而立。博士是秦就有的官,掌通古今,秩比六百石;每经各置几人,没有记载。

真正把学说与官位连成一体的是公孙弘。他年六十才以贤良征为博士,出使匈奴,回报不合意,免官回家;元光五年(公元前130年)再被举荐对策。元朔年间代薛泽为丞相——汉家旧例以列侯为丞相,公孙弘无爵,皇帝先封他平津侯,「至丞相封,自弘始也」。一个起自徒步的儒生,数年拜相封侯,又起客馆、开东阁招揽贤士,自家「食一肉,脱粟饭」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说,此后「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」。太史公在旁记了一笔冷的:公孙弘以《春秋》之义绳责臣下取得相位,布被、食不重味,「然无益於俗,稍骛於功利矣」。汲黯当面说得更直:「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、虞之治乎!」(《汉书·张冯汲郑传》)

学说一头的文件,是董仲舒的三篇对策。第二策里他写:「琴瑟不调,甚者必解而更张之」——汉继秦之后,弊政像朽木粪墙,非更张不可。第三策的收尾是:

《春秋》大一统者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谊也。今师异道,人异论,百家殊方,指意不同,是以上亡以持一统;法制数变,下不知所守。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。(《汉书·董仲舒传》)

对策系于何年,记载不齐:《武帝纪》系在元光元年(公元前134年)诏贤良之下,「于是董仲舒、公孙弘等出焉」,《资治通鉴》把对策文编在建元元年。「罢黜百家」四字出自班固的《武帝纪》赞,董仲舒传作「抑黜百家」,都是史家的追述;「独尊儒术」这个更整齐的说法,汉代文献里查不到,是后世的概括。对策者本人的遭遇是:对完策,外放江都(今江苏扬州一带)相,侍奉骄王,怕获罪,称病免官;朝廷有大议,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里去问。献策的人不得志,学说却进了庙堂——朝廷要办的事,靠它。

这套学说能办的事,元光五年的诏书写得很实:「其令礼官劝学……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。」丞相公孙弘等议定: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,免其徭役;太常挑选年十八以上、仪状端正者;郡国二千石考察合格的,随上计吏进京,到太常处受业;每年考课,通一经以上补文学掌故,优等可为郎中;不学或不通的罢退。通经成了可以考课的做官资格——后世称作太学的制度,实体就是这套博士弟子课试之法,「兴太学」三个字同样出自班固的赞,不是武帝朝的原话。再往前,元光元年已「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」——孝廉,是郡国每年向朝廷推举孝子廉吏的科目;元朔元年(公元前128年)的诏书还在责备郡国不举,说十室之邑,怎么会没有忠信之人。制度颁下去,不等于立刻转得起来,但路向定了。

后元二年(公元前87年),汉武帝死。他晚年的巫蛊之祸与轮台诏,属于战争那条线的收场;这里只记这套工具的下场。始元六年(公元前81年),汉昭帝(刘弗陵,公元前87—前74年在位)下诏,把郡国推举的贤良、文学召到长安问民间疾苦,议题摆上了盐铁。贤良、文学请罢盐铁、酒榷、均输,请朝廷「毋与天下争利」;桑弘羊争:「此国家大业,所以制四夷,安边足用之本,不可废也。」双方的话,今天能读到的片段经唐代《通典》节引保存,未必是当场原话;对话的全帙由桓宽整理为《盐铁论》。会议的结果不对称:只罢了榷酤,令民得以律占租,「卖酒升四钱」;盐铁与均输原样留下。第二年,桑弘羊因牵连上官桀等谋反案被杀。元帝时盐铁官一度罢废,旋即恢复,诏书自己交代理由——「以用度不足」;同一条诏里一并恢复的,还有博士弟子员。武帝留下的这两件东西,在本朝人的诏书里钉在同一条上。

战争的账是另一本。汉宣帝(刘询,公元前74—前49年在位)本始二年(公元前71年),朝廷议为武帝立庙乐,夏侯胜反对,说武帝虽有攘四夷、广土斥境之功,「然多杀士众,竭民财力,奢泰亡度,天下虚耗,百姓流离,物故者半」——他以「非议诏书,毁先帝」下狱。「物故者半」是朝堂上指控者的话,不是统计;武帝末年在册户口大跌是共识,跌的是死去的人,还是脱了籍的户口,至今争论不下,不能读作「全国死了一半人」。能说的是代价的方向:国库的「饶」,对面是商贾中产的破产、民间不愿置产,以及编户的虚耗。

回答开头的问题:战争机器要钱,国家没有动三十税一的田赋,把手伸向了山海、商人的存量、铸钱炉、运销的差价、爵位与罪名——伸向了田赋以外的一切;每伸一次,都留下一套官署和一套法律。这套工具的大部分比战争活得久:榷酤是唯一当场被砍掉的一件,盐铁与均输罢而复置;五铢钱的名目从三官开铸起行用了七百多年,直到唐初才废;博士弟子从五十人起,昭帝时满百人,宣帝末二百人,元帝时千人,成帝时加到三千人。战争结束了,为战争造出来的这些东西,都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