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
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 秦汉

王莽改制

约 6,352 字阅读约 15 分钟本编第 11 篇
本章目录
  1. 预演
  2. 王田与私属
  3. 四次易钱
  4. 富贾与空簿
  5. 奏报的天下
  6. 新朝之后

王莽改制

预演

绥和二年(公元前7年),即位之初的汉哀帝(刘欣,公元前7—前1年在位)让朝廷议一件事:给占田与畜奴立一个上限。西汉人管这叫「其议限列」。据《汉书·食货志》,建言出自辅政的师丹;丞相孔光、大司空何武奏定了限额:诸侯王、列侯、公主、关内侯及吏民占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;奴婢,诸侯王二百人,列侯、公主一百人,关内侯与吏民三十人;六十岁以上、十岁以下不算在数内;商人不得占田、不得做官;超过限额的田与奴婢,没收入官。食货志记的版本里还有一句「期尽三年」——留三年期限,逾期犯禁的才没入。

议案还在纸上,市面先动了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下六个字:「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」——限额令一出口,田、宅、奴婢的价钱应声而落。落价本身说明,手里握着田宅奴婢的人家相信这道令办得成,抢先出手。随后事情停在一句话上:丁家、傅家当权,董贤正受宠信,「皆不便也」,诏书答复「且须后」——再等等——「遂寝不行」。病是朝廷自己承认的,方子也开出来了,抓药的手被人按住。十六年后,王莽把这个方子加了十倍的分量灌下去,病没有治好,天下先乱了。照着经书改造社会,为什么越改越乱?

这个病不是新病。一百多年前武帝朝,董仲舒已经把症状说得明白:商鞅废井田、土地可以买卖以来,「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亡立锥之地」,种豪强田的佃户,收成的一半要交出去,所谓「见税什五」;他开的方子也是同一个——「宜少近古,限民名田」——没有被采用。哀帝朝还否过另一味药:有人上书说,古人以龟甲、贝壳为货,今人用钱,所以民贫,应当改币;哀帝拿去问师丹,师丹说可改;奏章交下有司议,众议是「行钱以来久,难卒变易」——钱用了上百年,一下子换不动。师丹在限田与改币两件事上反复其言,不久被罢免。温和的限田与骤然的改币,都在朝廷的台面上走过一遍,都被关上了门。

那时国家手里有一本账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记汉平帝(刘衎,公元前1—公元5年在位)元始二年(公元2年)的总数: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余,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余,登记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余顷——这是登记在册的数,是王莽秉政之初的天下;此后新朝再没有留下一本全国册数。这本账记的是几亩田、几口人,不记田是谁的。年年上计,查得出数,查不出占有。王莽要动的,恰恰是占有。

王田与私属

王莽出身西汉后期最显贵的外戚王氏,从大司马做到安汉公,再做到摄皇帝。初始元年(公元8年)十二月,梓潼人哀章做了一只铜柜,里面两份文书,写着天帝把天下传给王莽,还开列了辅佐大臣的名单,连编造的带冒名的共十一人;王莽据此受禅即位,国号「新」,十一人同日封官。这个政权的合法性靠符命——天命的凭据——撑着。这些事主要记在《汉书·王莽传》里,而班固是东汉人,东汉的天下是从推翻王莽来的,王莽在他笔下注定是篡汉的贼臣,传末的判语是「紫色蛙声,余分闰位」。所以他写王莽心思的话——「匿情求名」「性实遴啬」之类——要当作东汉史家的写法来读;年月、诏文、人名、去向,才是可以核对的骨架。这一章引他的书,守的是这个分寸。

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四月,王田令颁下。诏书先给诊断:汉家名义上三十税一,可豪强兼并、分田劫假,「厥名三十税一,实什税五也」——与董仲舒那句「见税什五」隔着一百多年对上。然后是方子:「今更名天下田曰『王田』,奴婢曰『私属』,皆不得卖买」;一家男口不满八人而田超过一井的,把多余的田分给九族、邻里、乡党;敢有非议井田圣制、煽惑众人的,流放四方边疆。所谓一井,依《周礼》「九夫为井」、一夫百亩推算,约合九百亩。条文与《周礼》对得上,今天还能逐字核。田亩那一头却是空白:田分没分、分给了谁、九百亩的线在哪一个郡划过,没有一条施行的记载留下来。能说的只有:令下过,买卖禁过。

反对声里最直的是中郎区博:井田虽是圣王之法,废了已上千年,如今要违背民心,「追复千载绝迹」,就是尧舜复生,没有百年的渐进也行不成;天下初定,万民新附,实在不可施行。约三年后,始建国四年(公元12年),王莽下诏:王田「皆得卖之,勿拘以法」,私相买卖人口的,暂不问罪。这道弛令的两处记载对不齐:食货志把「私属」与田一并解禁,王莽传录的诏文里没有「私属」二字——奴婢交易何时解禁,今天判不了。而井田的名义始终没撤:天凤五年(公元18年),朝臣还把「造井田」列为当诛的罪状;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末的诏议里,仍要「除井田奴婢……之禁」。

奴婢一头更拧。始建国元年的令把奴婢改名「私属」、禁止买卖;天凤四年(公元17年),又下令上公以下凡有奴婢的人家,按一口三千六百钱出税;与此同时,铸钱连坐法正把一批批犯人没入为官奴婢。名义上奴婢不再是商品,实际上同时成了课税的对象与国家没收的去向。这套安排离废奴很远:买卖禁了,负担加了,官奴婢的源头还开着。

四次易钱

钱改得比田更早、更勤。居摄二年(公元7年)五月,王莽还在摄政,就加造三种钱:大钱一枚当五十,契刀当五百,错刀——以黄金错字的——「一刀直五千」,与五铢钱四品并行;同时禁止列侯以下私藏黄金,交官作价给钱,「然卒不与直」,钱终究没给。五铢钱自武帝元狩五年铸起,行用已百余年,食货志记到那时累计铸过二百八十亿万余——这是史书的记载,具体口径无从再核;能说的是,那是天下人手里唯一认的钱。

始建国元年,即真当年,刀币与五铢钱全废。诏书给的理由是「刘」字由卯、金、刀构成,金刀之利不得再行——这类拆字定政策的话,照录在此,它的道理无从讲起。另铸小钱,一枚当一,与旧大钱五十两品并行;为防私铸,禁止百姓携带铜与炭。紧接着颁下「宝货」:金、银、龟、贝、钱、布,五物、六名、二十八品——一尺二寸的元龟当二千多钱,不足寸二的小贝一枚当三钱,布货自小布一百递升到大布当千;尺寸不够的龟贝,不得充数。天然凑不齐的东西,被定成了货币。王莽传里紧跟着一句:「百姓不从,但行小大钱二品而已。」食货志里也是一句: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。」王莽的应对是把旧钱入罪:携带五铢钱与非议井田同罪,流放四方。志与传都记下随后那句:「农商失业,食货俱废,民涕泣于市道」;因买卖田宅奴婢与铸钱抵罪的,自公卿大夫到庶民,「不可胜数」。宝货颁行的年头,食货志与王莽传相差一年,这里的先后只能约略。

私铸禁不住,就加重法:一家铸钱,五家连坐,没入为官奴婢;吏民出门远行,布钱要与符传——通行证——相配,不持的,驿站不留宿,关津要盘查,公卿进宫门也揣着钱。据王莽传,槛车铁锁押送长安钟官——主管铸钱的官署——的男女「以十万数」,到者拆散夫妇,「愁苦死者什六七」。这是东汉史家留下的记载,新朝没有刑徒名籍可核,规模只能存疑。能坐实的是禁令自己的退场:携带铜炭的犯人太多,不久之后,「除其法」——这条禁,撤销了。

天凤元年(公元14年),钱再改:罢大小钱,行货布、货泉两种——王莽传把这次改系在地皇元年,两说并存。食货志给这一连串更张一句断语:「每壹易钱,民用破业,而大陷刑。」伤人的主要不在钱本身的成色:每改一次,手里的旧钱、欠人的债、讲定的价,都要照新规矩重议一遍。这样的重议,十三年里来了四次。

富贾与空簿

始建国二年(公元10年),五均六筦出台。六筦是六样官营专营:盐、铁、酒、名山大泽的出产、铸钱、再加五均赊贷。诏书自己交代蓝本:「夫《周礼》有赊贷,《乐语》有五均。」五均设在长安(今陕西西安)东西两市与洛阳、邯郸、临菑(今山东淄博东北)、宛(今河南南阳)、成都五都:市官按四季的中月给货物定上、中、下三等价,称为「市平」;百姓卖不掉的五谷布帛,官府查明属实按本价收进;市价贵过市平一钱,官府按平价卖出;祭祀、丧葬缺钱可以赊,「祭祀无过旬日,丧纪毋过三月」——这两句与《周礼·泉府》的字句几乎全同。治产业缺本钱可以贷,出息多少,三处记载对不齐:食货志作「毋过岁什一」,王莽传作「收息百月三」,旧注解作借百钱月收三钱,唐人《通典》引的旧注又是另一个数——三说并存,今天定不下来;定得下来的是,官家放贷成了常设业务。酒由官酿,粗米二斛、曲一斛得酒六斛六斗,扣掉成本,利钱十分,七分入官。每一筦设科条防禁,「犯者罪至死」。

这套买卖靠谁办?条文上,七处都市各置市师一人、交易丞五人、钱府丞一人,合起来四十来个编制内的市官,要管天下的工商。而派下去督察五均六筦的命士,「皆用富贾」——洛阳的薛子仲、张长叔,临菑的姓伟,都是大商人出身。食货志接着写他们:「乘传求利,交错天下,因与郡县通奸,多张空簿,府臧不实,百姓俞病。」管市场的人就是从市场里出来的人,定平价的官与抬物价的商,中间隔着一层纸。

当官的又靠什么活?王莽定过十五等俸禄,最低一级一年六十六斛,最高万斛,还要按年成灾荒的比例增减——制度烦碎,账算不过来,结果是「吏终不得禄」。俸禄落不到手,官吏「各因官职为奸」,郡守县令家里反倒攒下千金。名头换了,钱没跟上:百官改了古名,大司农叫羲和,廷尉叫作士;郡县也大改,单是改以「亭」为名的就有三百六十处,为的是凑符命的字数。一个郡改到第五次,又改回原名,吏民记不住,诏书自己加注:「新平,故淮阳」「陈定,故梁郡」——朝廷的文件要附一张新旧对照表才能读懂。朝堂上,公卿早入暮出,议论连年不决;上书等批复的,连年走不了;宫门卫兵三年不得换防;谷价常贵,二十多万边兵仰仗朝廷供粮。班固用一句话概括王莽的心思:「制定则天下自平。」概括是东汉人的,这些场景却一条条记在他的传里。

奏报的天下

天凤四年,派出去赦免盗贼的使者回京复命,说的是实话:盗贼散了又聚,问他们为什么,都说「愁法禁烦苛,不得举手」;种田所得不够贡税;闭门自守,又因为邻伍铸钱、挟带铜炭而连坐;「民穷,悉起为盗贼」。王莽大怒,免了使者的职。顺着意思回话的是另一番:百姓骄黠该杀,或者时运如此、不久自灭——这样的,升官。

此后几年,说实话的下场排成一列。荆州牧费兴赴任前回话:荆、扬百姓靠山泽吃饭,国家设六筦、税山泽,夺了民生,加上连年久旱,所以为盗——免官。纳言冯常谏六筦——免官。故左将军公孙禄在朝堂上点名:张邯、孙阳造井田,使民弃土业;鲁匡设六筦,以穷工商;崔发阿谀取容,令下情不上通——该杀这几人以谢天下,又说「新室的忧患不在匈奴,在疆域之内」——被武士架出殿门;不过话听进了一半,鲁匡随后被左迁五原。费兴那句话里,两种归因并排站着:法令与旱灾。青、徐、荆楚为什么乱,当时人自己就留下两说,各郡以哪边为主,材料不够,分不开。

乱民确实起来了。天凤四年,临淮的瓜田仪据守会稽长州;琅邪(今山东临沂一带)女子吕母——儿子当县吏,被县令冤杀——散尽家财,卖酒买兵器,结纳贫苦少年一百多人,攻破海曲县(今山东日照),杀县令祭子,然后率众入海,部众渐至上万;荆州一带,王匡、王凤等聚于绿林山(今湖北京山、当阳一带)。天凤五年,樊崇起于莒县(今山东莒县),后来号赤眉。各起事的确切年月,各书记载互有出入,能说的是:天凤四年以后,青、徐、荆楚相继而起。

地方官里唯一办出成效的是翼平连率——连率是新朝对郡守的改称——田况:征发十八岁以上男子四万余人,发武库兵器,刻石立约,赤眉不敢入界;他奏报郡县虚报民户财产,王莽一度回到三十税一。他上书说,盗贼初起时原很小,错在长吏不当事,「县欺其郡,郡欺朝廷,实百言十,实千言百」;又说洛阳以东米一石二千钱,朝廷空派将帅,郡县供给他们的烦苦,「反甚于贼」;给他青、徐二州之权,必能平定。王莽猜忌他,暗中派人接替,把他调回长安——「况去,齐地遂败」。同一时期,长安城里:中黄门王业主管宫中采买,压价强买,反因「省费」得爵;王莽听说城中饥荒,问他,他买来一份市上在售的精米饭肉羹呈上去,说居民都吃这个——王莽信了。太史令宗宣等人报告天象安好、群贼将灭。只有严尤在满朝「天囚行尸,命在漏刻」的套话里说过一句直的:那不过是饥寒聚起来的群盗。这一次王莽听得高兴;只此一次。

地皇二年(公元21年),诏书把话挑明:再有「妄曰饥寒所为」的,抓起来问罪。传里紧接着一句:「群下愈恐,莫敢言贼情者,亦不得擅发兵,贼由是遂不制。」

地皇三年末,王莽议遣风俗大夫分行天下,除井田、奴婢、山泽、六筦之禁,即位以来不便民的诏令一律收回——「待见未发」,这条只见于《汉书·王莽传》,《资治通鉴》不载;决定与收场之间,来不及了。地皇四年(公元23年)夏,王邑、王寻率大军围昆阳(今河南叶县):据记载,抵达城下的四十二万人,号称百万。严尤请先攻宛城,不许;城中请降,不许;请围师留一个缺口让守军逃走,不许;诸营奉命按部,不得擅动。刘秀——后来的光武帝——率数千人冲阵,大军不敢擅自相救,主将王寻阵殁;适逢大风飞瓦、暴雨如注——这是记载里的一场风雨,是偶然,不是天数——据记载,数十万之众一朝崩散。秋天,王莽把最后的精兵交给号为「九虎」的九位将军东征,士兵的妻小留在宫中为质;据记载,宫中府库还有黄金六十匮,赏给出战士卒的,每人四千钱——「众重怨,无斗意」。有人献策:《周礼》说国有大灾,哭以厌之——于是王莽率群臣到南郊大哭,作告天策文一千多字,到场会哭、能诵策文的授为郎官,据记载有五千余人。十月,汉军从宣平门入长安,王莽退守宫中的渐台,怀里还抱着符命与威斗——那件铸来镇压众兵的铜斗。商人杜吴杀了他,取了印绶。

别的路当时摆在台面上:区博的「天下初定,诚未可施行」,费兴的「假贷犁牛种食,阔其租赋」,田况的「委任二州,必平定之」,公孙禄点名的三大罪,都写在奏对里。假如始建国四年弛王田那一回,把六筦与币制一并停下,会怎样?没有验证的机会。后来光武帝废莽钱、复五铢,「天下以为便」——那是一面镜子,可镜子里是另一个政权在废墟上另起炉灶,不能反推新朝照做就能止住血。为什么没选,材料指得到赏罚的规则与符命的承诺;再往下是王莽心里的事,没有材料。

新朝之后

东汉的开国者是亲历过这场改制的一代人。建武六年(公元30年),光武帝(刘秀,25—57年在位)下诏:王莽时没入为奴婢而不合旧法的,皆免为庶人——需要一道专诏来放,本身就是那几年没入规模的旁证。同年并省四百余县,吏职减损,十置其一;十二月,田租三十税一,「如旧制」。新莽的钱废了,五铢钱恢复——重铸确在哪一年,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与《后汉书》所记对不齐。把两边的条文摆在一起看,东汉头几年的诏书,几乎每一条都能指认它撤销的是新莽哪一道令。

那么「越改越乱」的来路,材料指得出三层。禁令一年密过一年:买卖田宅奴婢、携带五铢钱、携带铜炭、采取山泽之物,先后入罪,食货志的形容是「民摇手触禁,不得耕桑」。钱十三年改了四次,每一次都把手里的财富重议一遍价,重议的规矩还一次比一次繁复。说实话的免官,说吉利话的升官,朝廷听到的天下一天比一天假,假到昆阳城下,几十万大军连擅自相救都不敢。这三层与王莽心里是真诚还是作伪无关——真诚说与作伪说争了两千年,材料判不了动机,也不需要动机。《周礼》在其中管的是方向:力气都引向名分与制作——田要叫王田,郡要换新名,官要复古称。同一批人、同一部经,另有一件事做成了:刘歆典领整顿度量衡,造出一件兼斛、斗、升、合、龠五量的标准铜量;曹魏景元四年(公元263年),还有人拿当时的尺子实测过它,留下尺寸。能核验、不重新分利的那一类,做成了;要重新分田、重定市价、夺人生计的那一类,连一本施行的簿册都没留下。

班固在传末写:秦焚《诗》《书》以立私议,王莽诵《六艺》以文奸言,「同归殊涂,俱用灭亡」——这是东汉的定论。钱穆在《国史大纲》里提醒:后世对王莽的批评,全是沿着东汉王室的意见。两句都摆在这里。「王田」「井田」从此成了改革者笔下的忌讳,谁提根本改制,先背上王莽的名声;而《周礼》本身没有退场——宋人马端临已把「王莽之五均」与王安石的市易法并举,此后北周、宋、乃至太平天国,还会一次次把它请回来。土地与奴婢的旧病,则原样交给了新朝廷:建武十五年(公元39年),光武帝下诏度田,命郡国核实垦田与户口——国家又一次伸出手去,量的还是田亩,问不到占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