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
第三编 · 帝国的建立 秦汉

秦统一

约 6,657 字阅读约 16 分钟本编第 1 篇
本章目录
  1. 一口井里的郡
  2. 封建与郡县
  3. 法度与金人
  4. 驰道与长城
  5. 以古非今

秦统一

一口井里的郡

湖南西部的龙山县,有个叫里耶的小镇。镇上一口古井里,出土了一批秦代的官府文书:那是洞庭郡迁陵县——今湖南龙山一带,当时是楚地的西缘——一个县级衙门留下的日常记录。某年某月谁欠了租,哪个案子审到了哪一步,哪批徒隶派去做什么活,上司的来文哪天到的,一件一件写在简牍上。文书里最早的纪年,是秦王政二十五年(公元前222年)。也就是说,六国还没打完,这片新占土地上的县衙已经在照常办公:郡管着县,县管着乡,乡管着里,一级向一级交差。

这批文书里最扎眼的是一个郡名:洞庭郡。翻遍《史记》和《汉书》记下的秦郡,找不到这两个字——《史记》里两见「洞庭」,说的都是那片湖泽;《汉书》全书连这两个字都没有。秦明明设过这个郡,设得实实在在,一个县衙门的公文一年一年往下办,可成书的史书没把它写进去。文本的记忆与实际的设置之间有一道缝。读这个朝代的历史,这道缝要一直提在手里。

灭六国的战争,从秦王政十七年(公元前230年)算起,十年打完,齐亡那年是二十六年(公元前221年)。仗打完了,摊在咸阳案头的是另一件事: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,六块土地各有各的文字、货币、尺度和车道,住在上面的人,不久前还是六国的百姓。打下来之后,用什么把这六块土地捏成一个国家?

封建与郡县

咸阳(今陕西咸阳)的朝廷先办的是名分。二十六年,丞相王绾、御史大夫劫、廷尉李斯——廷尉是九卿之一,管刑狱——领着群臣上议:古有天皇、地皇、泰皇,泰皇最贵,请王上尊号。王裁:去掉「泰」字,留一个「皇」,再采上古的「帝」,合称「皇帝」;往后,命叫「制」,令叫「诏」,天子自称「朕」。秦王政(嬴政,公元前246—前210年在位)从这一年起称秦始皇帝。跟着名分一起改的还有历法与颜色:按五德终始的说法,周是火德,秦代周为水德,于是岁首改到十月,礼服旌旗尚黑,数目以六为单位,六尺算一步,黄河改名「德水」。这些规矩在全国行到了什么程度,没有可核的记录;能核的是它们一条条写进了诏令。

名分定了,紧接着议的是地盘怎么管。丞相王绾说:诸侯刚被打下来,燕、齐、荆地偏远,不在那里立王,镇不住——「不为置王,毋以填之」,请立皇帝的儿子们到远地为王。廷尉李斯反对:周文王、周武王封的子弟同姓一大堆,几代之后血缘远了,「相攻击如仇雠」,诸侯互相攻伐,周天子管不住;如今天下一统,都设了郡县,再立诸侯,不合适。始皇拍板的话说得很直白:「天下共苦战斗不休,以有侯王」——天下人吃苦、仗打个没完,就因为有诸侯王;好不容易平定了,再立封国,那是种树一样地种兵(「是树兵也」)。结论四个字:「廷尉议是」。

两案其实各有账。王绾算的是远地的账:离咸阳几千里,朝廷的手够不着,得放一个自己人坐镇;李斯算的是将来的账:封出去的国家,几代之后就不认亲戚了。两种管法的成本摆在一起,皇帝选了后一种,说不上哪一种天然就更对。王绾的路也没有被历史彻底否掉:二十来年后汉初把两种办法掺着用,关中行郡县,东边封子弟王。那条路走到什么地步,是后面的事。

于是「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,郡置守、尉、监」。后来《汉书》追记这套官制:郡守管一郡政事,郡尉管武职甲卒,监御史管监察;郡下是县,县下是乡、亭、里,一层一层,「皆秦制也」;京师地区不设郡,由内史直辖。三十六这个数目,《史记》《汉书》都这么记,唐人注里还能排出一份三十五郡加京师的名单;可里耶的洞庭郡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。实际设过多少郡、什么时候设的,史书的口径与实物的口径对不上,今天没有定论。能说的是从这一年起,六国的地面上不再有一块封出去的地,每一郡的长官都由咸阳任命,随时可换。

这套架子不是为统一天下新打造的。立县、编户、设郡守,是秦国国内用了一百多年的旧办法,商鞅变法那一章已经讲过。两件实物可以佐证这个「旧」字。一件是商鞅方升:秦孝公时铸的标准量器,器身上后来加刻了始皇二十六年的诏书——新朝的规矩,刻在旧朝的器物上接着用。另一件是睡虎地秦简里的一篇《语书》:始皇二十年(公元前227年),南郡(今湖北中部一带)的郡守腾给所属各县道的官吏发文告,要在新占的楚地整顿法律田令——那是统一之前六年。统一要做的事,多半是把一国用旧了的东西,照着天下的半径重铺一遍。

法度与金人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把一串动作装进了同一年:二十六年,「更名民曰『黔首』」——黔首就是平民百姓,秦给老百姓定的新称呼;「收天下兵,聚之咸阳,销以为锺鐻,金人十二,重各千石,置廷宫中」——天下的兵器收上来,熔铸成十二座各重千石的铜人,立进宫里;「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」——六国的大族富户十二万户迁到咸阳;「一法度衡石丈尺。车同轨。书同文字。」这些是不是同月同日发出的一道道令,文本没有交代,能说的是它们属于同一个年头。

二十六年的诏书把统一的理由刻在铜版和铁权上,随器物发往各地:「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,皆明壹之」——度量不统一,收粮收税、工程用料,处处说不明白,所以明令统一。这类诏版权量在各地都有出土,说明令确实送到了;各地照办的成色如何,实物答不了。条文在县里怎么办,要看睡虎地秦简。那是今湖北云梦一座秦墓里的律文抄本,墓主人是南郡的一个小吏——一墓之制,代表不了全国,但能看到条文长什么样:官署的衡器量器每年校正一次;衡石偏差十六两以上,主管的官啬夫罚一副铠甲,八两到十六两罚一面盾;量桶偏差二升以上,同样罚一甲。官府的衡器量器,还不许借给老百姓用。

货币也定成两等:黄金以镒计,是上币;铜钱铸「半两」二字,重如其文,是下币,珠玉龟贝银锡只算器物,不算钱。睡虎地的《金布律》能看到钱在基层怎么管:官府收钱,一千钱装一畚,加盖县丞、县令的印封存;市面上百姓用钱,好钱坏钱掺着花,不许挑拣;布也当钱用,一块长八尺、宽二尺五寸的标准麻布顶十一钱,做买卖的和官府的吏,敢挑拣钱、布,市列的伍长不告发、巡查的吏不纠察,都有罪。一纸诏令到了县里,变成的是一笔笔可罚的账。

「书同文字」同的是什么,汉代人留了一笔账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:李斯作《苍颉》七章,赵高作《爰历》六章,胡毋敬作《博学》七章,是朝廷颁行的识字课本,字体是秦篆。同一篇志又说,那时还造出了隶书,「起于官狱多事,苟趋省易」——狱吏办的案子多,图省事把字写简了,给办差的人用。里耶和睡虎地出土的秦代文书,正是隶书写成。所以「书同文字」同住的,是官府文书的面貌;课本发了,正体定了,老百姓日常怎么写字,管不到那么细。至于「车同轨」,本纪只有这三个字,「轨」指的是什么、行到哪一步,没有可核的材料。

与定规矩同向的另一手,是拆旧国。兵器熔了铸金人,大族迁到咸阳眼皮底下;每灭一国,还照着该国宫殿的样子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再造一处,掳来的美人钟鼓充进去——战利品摆进都城,让所有人看见旧国搬了家。二十八年(公元前219年)东巡,始皇登琅邪台(今山东青岛黄岛区),刻石自夸「器械一量,同书文字」,「六合之内,皇帝之土」,又徙三万户百姓到台下,「复十二岁」——免十二年赋役。三十二年(公元前215年)的碣石(今河北昌黎一带)刻石说得更为直白:「堕坏城郭,决通川防,夷去险阻」——拆城墙,扒河防,平险隘。后来汉朝人把这一串概括成一句话:「堕坏名城,销锋镝,鉏豪桀」。城防、兵器、豪强,都是旧国手里能再用的东西;一样一样收走、拆平、迁走,这些动作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驰道与长城

定规矩之外,是把咸阳的手伸长。二十七年(公元前220年),本纪记下三个字:「治驰道」。驰道什么样,本纪没写。汉文帝时的贾山——一个写政论劝谏皇帝的人,作过一篇《至言》借秦说汉——回忆驰道「东穷燕齐,南极吴楚」,「道广五十步,三丈而树,厚筑其外,隐以金椎,树以青松」。五十步宽、铁椎夯土、青松夹道,这是汉人文笔下的秦驰道,是不是实测,核不了。三十五年(公元前212年)又修直道:「道九原(今内蒙古包头一带)抵云阳(今陕西淳化一带),堑山堙谷,直通之」——劈山填谷,取直。蒙恬传里记这条道「千八百里。道未就」;两年后始皇死在外地,丧车偏偏「行从直道至咸阳」。路是通了,工没有完,两条记载并排放着,谁也不替谁圆场。

帝国这样大,靠马跑不过来,靠的是文书。讥讽始皇的方士说过一句话:「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,上至以衡石量书,日夜有呈,不中呈不得休息」——每天批的文书按重量定额,一百二十斤为一石,批不完不休息。这是政敌的挖苦,可《汉书·刑法志》记的是同一幅画面:「昼断狱,夜理书,自程决事日县石之一」。两处都这么写,帝国的中枢在汉人笔下是按重量收文书的。基层这一头,睡虎地的田律规定:近处的县派腿脚快的人送文书,远处的县走邮传;下了雨、受了灾、开了荒,县吏都要把顷数报上去。郡县乡里的情况变成简牍上的字,一层一层送往咸阳。

向外的两线同时开工。三十二年,方士奏上一句图书谶语:「亡秦者胡也」。本纪把北击匈奴接在这句话后面——使将军蒙恬「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,略取河南地(今内蒙古河套一带)」。一句谶在决策里占多大分量,无从知道;兵数也打架:同书的《匈奴列传》写作「十万之众」。两处记载不一,只能并录。接着沿黄河设四十四县,城河上为塞,又筑亭障,把秦、赵、燕三国旧日各修各的长城连起来加以缮治,「起临洮(今甘肃岷县一带)至辽东(今辽宁一带)万余里」——这万余里的防线,多少是旧墙、多少是新筑,文字没有说,考古也没有测完;新工至少包括把断口接上。

三十三年(公元前214年)转向南边:「发诸尝逋亡人、赘婿、贾人,略取陆梁地(今岭南一带),为桂林、象郡、南海,以適遣戍」。打头的是三种人:逃亡过的、入赘的、做买卖的——法令眼里身家最轻的几类;地打下来,再谪发罪徒去戍守。这一仗的代价,汉代人记下一笔笔血账:武帝时的主父偃上书,说秦兵深入越地,粮道断绝,大败,「丁男被甲,丁女转输,苦不聊生」;差不多同时编成的《淮南子》说发卒五十万,伏尸数十万。这些数字彼此对不上,又都出自借秦说汉的文章,作不得秦廷的账;作得数的是《史记·南越列传》的一句冷话:秦在岭南置三郡,「以谪徙民,与越杂处十三岁」。主父偃文中凿渠运粮的监禄,后人把他凿的渠认作今广西兴安的灵渠;渠名与渠址的对应,是后世地志里的事。还有一个数字要说清来历:「五十万人守五岭」,这句话原是晋人徐广注《史记》时写的注文,宋代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把它收进了正文——它能证明晋人这样读秦史,证明不了秦廷的兵额。

筑路的、戍边的、修宫的,人从哪来?三十四年(公元前213年)有一条:「適治狱吏不直者,筑长城及南越地」——判案不公的狱吏,罚去修长城、去南越,一条线上的两类工地,用的是同一种人。三十五年又有一条:「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,乃分作阿房宫(今陕西西安西郊),或作丽山(今陕西西安临潼一带)」——《史记》说七十余万人分做两工;这七十余万是同时在役还是逐年累计、含不含运粮转输的人,文本不答。迁民另有几笔:三十五年徙三万家到丽邑、五万家到云阳,「皆复不事十岁」——免役十年。可见免役换迁徙的法子,秦廷会用,长城、南越、骊山、阿房这几条线上却不见这笔优免,走的多是刑徒与谪戍。为什么营造的工地上不用,文本同样不答。能钉住的只有一件事:定规矩、拆旧国、修路筑墙、戍边开郡,这些工程的人力出自同一类来源——刑徒、谪戍、迁民。统一的收益与统一的负担,落在同一类人肩上。

以古非今

收口这条线,从议帝号那年就开了头。议号的同时废了谥法:「自今已来,除谥法。朕为始皇帝。后世以计数,二世三世至于万世,传之无穷。」谥法是老规矩:君上死后由臣子议定一个字的褒贬,文、武、厉、炀,盖棺论定——其实是给后人留了一条评议先君的路。废掉它,「子议父、臣议君」这条路就断了。

三十四年,咸阳宫摆寿酒。官员周青臣上前颂扬:把诸侯改成郡县,人人自安乐,不再有战争的祸患,可以传之万世。博士淳于越当场反驳——博士是秦廷里「掌通古今」的顾问官,淳于越是齐人——殷周立子弟功臣作枝叶,王业延续千余年;如今陛下的子弟都是平头百姓,一旦有事,谁来相救?「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」始皇把这场争论交给群臣议。这时的李斯已是丞相,他的呈文把矛头对准了「古」本身:私学各尊其师,议论朝政,「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」,不禁不行。他请:史官所记,不是秦国史的一律烧掉;不是博士官收藏的,天下敢藏《诗》《书》与诸子百家著作的,限期交到郡守、郡尉那里一并烧掉;「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。以古非今者族。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。令下三十日不烧,黥为城旦」——城旦是刺了面去筑城的刑徒。令文同时写明不烧的:「所不去者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。若欲有学法令,以吏为师。」制曰:「可。」

令文把烧的范围划得很清楚:烧的是民间私藏的列国史记和诗书百家语,博士官收藏的不在其内,医药、占卜、农书明令保留——「把天下的书烧光」,不是这道令说过的话。至于实效,令里规定了三十日的期限和罚则,各地烧到什么程度,没有任何可核的记录。可以核对的是这条令在法典里的存身之处:挟书之律一直躺到汉朝,汉惠帝(刘盈,公元前194—前188年在位)四年(公元前191年)才明令废除。

三十五年,出了第二桩案子,这回落在人头上。为始皇求仙药的方士侯生、卢生逃走了。此前卢生劝皇帝行踪保密,说这样才求得来不死之药,于是咸阳周围二百里内二百七十座宫观以复道甬道相连,皇帝所在之处,「有言其处者,罪死」。药没有求来,人跑了,跑前还留下一堆讥评——前面那句「以衡石量书」的挖苦,就出自他们之口。始皇大怒,说在咸阳的诸生「或为訞言以乱黔首」,派御史把诸生全部立案审问,诸生互相牵引告发,最后「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,皆坑之咸阳,使天下知之,以惩后」,坑完顺带「益发谪徙边」,又一波人谪发戍边。长子扶苏谏:「诸生皆诵法孔子,今上皆重法绳之,臣恐天下不安。」结果是扶苏被打发到上郡(今陕西北部)去监蒙恬的军队。后世把这桩案子叫「坑儒」;按本案的文本,坑的是「犯禁」的诸生,发端是方士逃亡——坑的是儒生还是方术之士,汉人的记述已经分歧,只能两说并录。四百六十余人,是这桩案子留下的唯一数字。

朝廷越是收口,缝隙里越是冒声音。三十六年(公元前211年),有陨石落在东郡(今河南濮阳一带),有人在石头上刻了七个字:「始皇帝死而地分」。始皇派御史逐户查问,没人承认,「尽取石旁居人诛之,因燔销其石」——杀光石头附近的居民,把石头烧掉。同年秋天,使者夜里路过华阴(今陕西华阴)的平舒道,被人拦下,那人留下一块璧,留下一句话:「今年祖龙死。」这些声音是谁造出来的、传了多远,查考不了。更要紧的一层是:这些抵触——刻字的石头、流传的谶语、岭南的败仗——全部经由秦廷的官方记录与汉人的追记传到今天;六国故地的人自己怎么想、怎么议论,没有留下文字。听不到他们说话,不等于他们没有话说。

三十七年(公元前210年),秦始皇帝死在东巡路上的沙丘平台(今河北广宗一带),丧车从那条「道未就」的直道驶回咸阳。人到此为止,制度才刚开始走路。汉朝接手之后,《汉书·百官公卿表》记下一句总账:「秦兼天下,建皇帝之号,立百官之职。汉因循而不革,明简易,随时宜也。」皇帝的名号、百官的架子、郡县乡亭的链条,汉朝原样接走;半两钱的名字一直用到汉武帝(刘彻,公元前141—前87年在位)改币之前;狱吏图省事写出来的隶书,经两汉磨成了通用的字体;驰道与直道,成了汉家交通的骨架。连那道烧书的令,也是由汉朝下文明令废除的。捏合工程的大头,是秦死之后由汉朝消化完的。

另一本账在秦亡之后翻开。天下一乱,起事者打出的旗号几乎全是旧国名:陈胜建国号「张楚」,项氏立楚怀王的后裔,齐人田儋自立为齐王,赵人立赵歇为赵王。捏了十五年的新层,与旧国的界线重合度太高,一松手,就沿着旧线裂开。汉初的陆贾当面顶撞新朝的皇帝:「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」——这话是讲给开国者听的治国论,也是汉人替秦亡下的诊断之一。秦自己,没有留下答辩的机会。

用什么把六国捏成一个国家?秦的答案里几乎找不到新发明。郡县、编户、度量衡、法律、邮传,全是秦国国内用旧的;新的只有规模与对象——这一回,它们对准了「天下」。十五年铺下来,捏住了的是有形的东西:地图重画了,尺子、秤、钱、字统一了,文书从咸阳一直铺到迁陵县那样的边县。没捏住的那一层,十五年太短,来不及见分晓;分晓要到下一场大乱里才揭晓。代价的总账则永远算不出了:秦代全国有多少人口、这些工程总共耗去多少,没有任何可核的数字。留得下来的,只是条文里那些可以数的东西——一杆秤偏差十六两罚一甲,一桩案子坑掉四百六十余人——和「七十余万人分作两工」这样《史记》说了、细节没人能核的叙述数。这套为打仗造出来的办法,打完了仗还在全速运转;它交到二世手里会转出什么事,是下一章的题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