戊戌变法
戊戌变法
明定国是
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(公元1898年6月11日),一道明发上谕自北京发出,交内阁抄示中外。所谓明发,就是不加密封、颁行天下的谕旨。这道后来被称为「明定国是」的诏书说:「数年以来,中外臣工讲求时务,多主变法自强」,而风气未开、议论不一,「朕惟国是不定,则号令不行,极其流弊,必至门户纷争」;自今以往,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,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,京师大学堂——官办的新式大学——为各行省之倡,首先举办。下诏的是光绪帝(载湉,1875—1908年在位),亲政已有多年。
此后一百零三天,诏书几乎隔日一道:废八股、兴学堂、裁衙门、裁旧营、许士民上书、设农工商局。到了七月初十,皇帝自己在一道上谕里点了两位总督的名:两江总督刘坤一、两广总督谭钟麟,五六月间交办的各事「并无一字覆奏」,电旨(经电报拍发的谕旨)催问,「刘坤一则藉口部文未到,一电塞责;谭钟麟且并电旨未覆,置若罔闻」,结尾是八个字:「泄沓如此,朕复何望。」皇帝把「我的命令没人办」写进了颁行天下的官文书。一百零三天里,诏书一道接一道出了紫禁城,它们落到了谁的手里?制度要改、改得这样急,为什么一百天就败了?
变法的来路不必往远处找。光绪二十年至二十一年(公元1894—1895年),对日作战大败,北洋海军覆没,赔款白银二万万两;光绪二十三年(公元1897年)冬,德国强占胶州湾(今山东青岛),各国索要租界、路权、矿山的照会接踵而至,「瓜分」字样出现在奏折与报纸上。三十多年洋务攒下的家底,是几处机器局、船政局;天津的新建陆军、江南的自强军几支按西法操练的军队,则是甲午战败之后才练出来的——器物换过一轮,制度没有动。到光绪二十四年,「该变」在朝野已不是争点,诏书自己承认「多主变法自强」;争的是怎么变、由谁来变。广东南海人康有为,以工部主事这样的小官连年上书,四月二十八日获召见,命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上行走——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是此时兼管洋务的外交衙门,章京是衙内办事的官员。召见前一日,光绪帝多年的师傅、户部尚书翁同龢奉旨开缺回籍。按恽毓鼎一系帝党的记述,这是太后先剪皇帝身边的人;按官书,它只是一道寻常的人事谕令。两种读法都留在记载里,分不出高下;看得见的是,此后在皇帝身边起草新法的,换成了一批官阶不过四五品的年轻人。
名分与兵符
诏书落到谁手里,取决于这一年命令出门之前的天平。光绪帝亲政以后,慈禧太后(叶赫那拉氏,咸丰帝之妃、同治帝生母)撤帘,移居西郊颐和园。名分归了皇帝,权柄没有全跟着走。恽毓鼎——翰林院侍讲,亲历戊戌政局的帝党,所记《崇陵传信录》成书已在宣统年间——写道:亲政之后「每日章疏,上阅后皆封送园中」,二品以上大员的升降,皆须「诣颐和园取进止」。这是单方回忆,又写得晚,本该打折;但官书里有对得上的痕迹:这一年发往各省的谕旨,反复以「朕钦奉慈禧皇太后懿旨」开头,太后的懿旨与皇帝的谕旨并行颁行。朝廷在这一年有两处发令的源头:一处有名分,一处有用人多年攒下的人。
兵权这一头,日子记得更清楚。定国是诏下了不过几日,重臣荣禄奉旨暂署直隶总督;五月实授,兼北洋大臣——直隶总督辖京畿地面,北洋大臣统北洋的海防、军队与洋务局厂。连荣禄补授直隶总督之后的工程安排,也是以「朕钦奉慈禧皇太后懿旨」的名义颁下的。紧接着,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在天津小站(今天津市津南区)编练的新建陆军,奉旨「归直隶总督节制」。这一串调动是常规人事还是预先布置,档案里没有动机证据,两种读法都写得通;钉得住的是时间:定国是诏下达一个月内,京师到天津的兵已排定统属,而这条线上没有一个主张变法的人。
诏书出了紫禁城,走哪条路也有定规。皇帝的命令出京,只有两条官道:明发上谕交内阁,明抄通行;廷寄由军机处密封,直达指名的将军督抚。这一年前后发出的谕旨,从发法上多半认得出来:点着各省督抚训话、要天下共见的,是明发,七月初十那道训饬刘坤一、谭钟麟的就是;催单个大臣进京的,是密封的廷寄,八月初十那道催荣禄即刻来京的,开头就注明「电寄」——用电报拍发的廷寄。无论走哪一条,接旨的都是同一批人——军机处拟旨,部院核议,督抚承办。皇帝能发令,接旨的人办不办,却不是他说了算:京城里换官员,推得动;要督抚与部院办新事,推不动。这一场变法的全部家当,因此只能是诏书。
诏书落点
变法派知道自己缺什么。康有为开出的方子是另起炉灶:置制度局于内廷,设待诏所于午门,京师分设法律、税计、学校、农商、工务、矿政、铁路、邮政、造币、游历、社会、武备十二局,外省每道设新政局,每县设民政局——绕开旧衙门,另立一套办新政的机构。这道条陈交总理衙门复议,回来的话是「均变易内政,事关重要,请特派王大臣会同议奏」——交给王大臣们开会研究。光绪帝批「切实筹议具奏,毋得空言搪塞」。此后直到政变,制度局三个字再不见下文。变法始终没有总揽新政的机构,新政只能借旧衙门的路往下送。
不妨设想制度局建成了会怎样。它能给新政一个起草与核议的衙门,让办事的人有处可去、有名目可用;但它产不出一兵一卒,改不了二品以上任免须入园中请示的规矩,也换不动各省接旨的督抚。只补这一个机构,仍然不够——而连这一个,也没能补上。
机构进不去,就往里塞人。七月二十日,内阁侍读杨锐、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、内阁候补中书林旭、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,赏加四品卿衔,在军机章京上行走,参预新政。军机处是起草与转发谕旨的中枢,四个人进去了,军机处的规矩没有动,他们以四品章京的身份,夹在一班老章京中间拟稿。恽毓鼎记,京城官场背地里称他们为「四贵」。
另一条路是言路。七月,谕旨准士民上书言事:都察院——掌管监察与收受章奏的衙门——收到条陈,「原封进呈,毋庸拆阅」,随到随递,不准稽压,阻格者以违旨论。这是要绕开部院堂官,让下面的条陈直达御前。条陈潮水一样涌进来,涌到皇帝案头,往下办的仍旧是那批人。礼部主事王照的一道条陈,就被本部堂官压下,一再驳斥,经王照当面力争,才勉强代奏。
裁人与废制是同时下刀的。五月初五已先废八股:自下科为始,乡会试与生童岁科各试一律改试策论——诏书里自己提起康熙年间停过八股、不久又恢复的旧事。七月,裁詹事府、通政司、大理寺、光禄寺、太仆寺、鸿胪寺——詹事府本是辅导太子的衙门,朝廷久不立太子,这类衙门剩下的主要是一批官员的俸禄与前程——事务归并内阁与各部;外省裁湖北、广东、云南三巡抚、河东河道总督,以及各省不办漕运的粮道、不管盐场的盐道。这一批命令的受益者,是国库与「国势」这样摸不着的东西;受损者是有名有姓、有同乡同年、会告会闹的现任官吏。被裁的人有多少、身家如何安顿,没有留下任何统计。八股之废写明「自下科为始」,当科举业的士子尚未切身受损;先被触到痛处的,是丢官缺的人。
诏书到了各省,大多是七月初十那道谕旨里的模样。例外有一个:湖南。巡抚陈宝箴在长沙办时务学堂(新式学堂)、南学会(士绅讲学结会的团体)、保卫局(新式的警察局),又开学堂、开矿、行内河轮船,北京那张单子上的事,这一省真的在办。湖南为什么能办成,材料给不出统计;看得见的只有,那里有愿意接旨的巡抚,和一批肯做事的本地士绅。诏书落不落得住,看来不取决于诏书写什么,取决于接旨的是谁。
十七天
七月十九日,这道被压下的条陈有了结果。光绪帝下朱谕——朱谕是皇帝朱笔亲书的谕旨——礼部满汉尚书怀塔布、许应骙以下六名堂官,「均著即行革职」,罪名是压抑主事王照的条陈、「首先抗违」;王照赏给三品顶戴,以四品京堂候补。次日,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——保荐康有为的人——与詹事府少詹事王锡蕃、仓场侍郎李端棻等补进礼部。这是百日里诏书第一次完整地办成一件事,办成的是换人,京城官场看懂了。恽毓鼎记,怀塔布的妻子平素在颐和园陪侍宴游,此时哭诉于太后,说皇帝要尽除满人。这是帝党一系的单方记载,姑存其词;满与汉、新与旧、园内与园外的界线,从这一天起划到了明面上。
八月初一,轮到了兵。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奉旨开缺,以侍郎候补,专办练兵事务——官升了,兵仍要过直隶总督的手。八月初三夜,谭嗣同到法华寺(北京城南的寺院,袁世凯进京时寓此)见袁世凯。那一夜谈了什么,留下的是三笔各说各话的账。袁世凯的日记记:谭嗣同劝其杀荣禄、起兵围颐和园,他佯为应允,初五回天津告于荣禄——这篇日记到1926年才公开发表。毕永年——与康党共过事、后来反目的湖南人——在《诡谋直纪》里记,谭嗣同对他谈过围园之谋,写成也在政变之后。康有为、梁启超流亡海外,终身否认其事。三方共同承认的只有一条:那个夜晚,谭嗣同确实去见了袁世凯。同一几日里还有一道密诏的公案:光绪帝给杨锐等四人的朱谕,杨锐之子于宣统元年(公元1909年)缴呈朝廷的本子,与康有为在外间宣示的本子,字句不同;哪一份更近原文,自黄彰健《戊戌变法史研究》(1970年)起考订了几十年,两说并存。夜谈的内容、密诏的字句、告密的有无,每一个关节都依赖事后写成的证词,今天一道也定不了案。
八月初五,光绪帝在勤政殿接见日本前总理大臣伊藤博文。第二天,八月初六(1898年9月21日),训政的谕旨颁下,以光绪帝的口吻自述「再三吁恳慈恩训政」,「此乃天下臣民之福」。这道谕旨出自训政之后的官书,皇帝是不是自愿写下这些字,文书本身回答不了。催荣禄即刻来京、命袁世凯暂行护理直隶总督与北洋大臣事务的电旨,实录系在八月初十,已在训政之后;梁启超《戊戌政变记》记作八月初五,在训政之前。太后是哪一天回宫的,《清史稿·孝钦显皇后传》写初六当天「遽自颐和园还宫」——《清史稿》是民国初年由清室旧臣修撰,口径站在清廷一边;恽毓鼎记初四黎明,太后已由间道入西直门。两说对不齐,能圈的只是初四到初六这三两天。至于扳机是谁扣的,旧派笔记多说袁世凯回津告密所致;茅海建《戊戌变法史事考》(2005年)据清宫档案逐日考订,主张训政的部署在告密消息到京之前已经展开。两说今天分不出胜负。分得出的是:无论扳机在哪只手里,四五月间排定的兵权与五六月间空转的诏书,早已把这一天的位置腾了出来。
七月里还曾颁旨:九月初五日,皇帝奉太后启銮,先南苑、再天津阅操,御火车而行——皇帝与太后将同时出现在铁路与驻军之间。政变后第八天,这趟巡幸以「天气渐寒」停止。光绪帝从此幽居瀛台——西苑太液池中的小岛,四面环水——官书的说法是「以上有疾,命居瀛台养疴」。
清算与复旧
八月初六定康有为的罪名,是「结党营私,莠言乱政」八个字——革职拏办,没有一个字涉及新政的内容。「谋围颐和园,劫制皇太后」要等到八月十四日的朱谕才出现,相隔八天,同时添了一笔:「私立保国会,言保中国不保大清」——保国会是当年春天康有为等人在京倡设的团体。罪名一层比一层重:先是结党,后是谋逆。无论围园之谋实有与否,罪名文本的先后次序是钉得住的:收权在先,谋逆的罪名在后。
办案的速度同样可辨。初七,电旨命荣禄在天津塘沽一带严密查拿出海之路——康有为已经出京;梁启超随后避入日本使馆,辗转去了日本。十一日,命军机大臣会同刑部、都察院严讯徐致靖等七人;十二日,改派御前大臣会审,「限三日具奏」;十三日(1898年9月28日),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、御史杨深秀,与杨锐、林旭、谭嗣同、刘光第六人在菜市口——京城行刑的老地方——被处斩,派刚毅监斩。八月十四日的朱谕自认「未俟覆奏」即行正法。按清代常程,死罪要经三法司(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)层层审转具奏;这一回,从会审到行刑只有三天。
跟着处斩下来的,是一张名单。湖南巡抚陈宝箴革职、永不叙用,其子吏部主事陈三立同革;徐致靖交刑部永远禁锢,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发往新疆,李端棻遣戍新疆,保荐过康有为的御史宋伯鲁革职永不叙用。湖南的新政全线清算——百日里唯一真办过新政的一省,账算得最重。
人事清完,轮到制度。政变后数日,詹事府等六衙门「照常设立,毋庸裁并」,时务官报(诏设的官报)停办,非言责官不得擅递封章——士民上书这条路当场收口;八月下旬,懿旨命乡会试仍用四书文旧章,罢新设的经济特科;九月,复湖北、广东、云南三巡抚与河东河道总督。收回的单子里,全是动人事的几条:裁衙门、开言路、废八股。留下的有一个京师大学堂——复旧的谕旨里说,大学堂是「培植人才之地」,照常兴办——恰好是不动任何人官缺的那一个。
制度速改,为什么一百天就败了——当年就有几种答法,后世又添了几种。流传最广的一种是操之过急:百余日几乎隔日一诏,同时开罪官场、士林与军营,酿成反弹。反弹是真的,复旧谕自供「胥动浮言,民气因之不靖」;但同一张新政单子,三年以后由更慢的节奏重新办过一遍,没有再引出政变,「急」字解释不了这一层。又一种落在围园与告密上:若实有其谋,确是把刀子递了过去;可这几段情节全是事后成文、各执一词,拿它做主因,地基不牢。还有一种落在名与实的错位上:章疏的去向、二品以上的任免、北洋的兵符,三处在变法开场之前都不在皇帝手里;他手里只有诏书,而诏书的去路捏在别人手里。把路收回去的时候,收的人不需要驳倒任何一道新政,只需要换掉发文的与收文的。三种答法并非非此即彼——错位是底色,速度放大了反弹,冒险如果实有则决定了时点;各占几成,档案分不出来。
后来,光绪帝在瀛台又活了十年。康有为、梁启超在海外树起保皇的旗子;另一些人读了谭嗣同留下的书,从此不再指望体制内,走向革命——这一百零三天败掉的最重的一件东西,是「体制之内可以速改」的信用。制度那一头,光绪二十六年(公元1900年)八国联军入京,朝廷西逃,十二月(公元1901年1月)在西安下诏变法;此后十年,办学堂、改官制、裁衙署陆续重办,光绪三十一年(公元1905年)连科举也废了——戊戌年那张单子上的事,由当年收回它的人们,一件件办了去。京师大学堂一直办下去,是后来北京大学的前身。只是经此一事,再有诏书说要变法,肯信的人少了。